凤歆抄@三

  -同样的剑招,不同人使用效果完全不同。即是以同样的功法驱动,威力不相上下,但其中剑意与千差万别。我以为,这是用剑者的差距。-
  -然也。同样的剑招,吾与剑子汝用起来,换个名字,若非剑中的高手,只恐不知道是同一招。这差别之大,真是让吾又意外又伤心又感兴趣。-
  -兴趣?-
  -切磋、印证、感悟的兴趣。-
  -哈。倒是佛剑所用的招式,你我都模仿不来。纵是彼此交流学习,也只能描其形,难学其骨。这真是让我不得不猜测:佛剑你是不是藏私了?-
  -无。依照约定,一招一式并未有半分隐瞒。-
  -连佛剑分说也敢怀疑,剑子,汝好大的胆子。-
  -耶,龙宿,正因是伙伴、好友、知己,剑子才大胆怀疑、大胆猜测、大胆指出,这是友好的表现。-
  -哈哈,说得也是。再者,以吾等之差别与对彼此的了解,待同登天地源流获大知大觉后,就可凭天地间的气息感应到彼此的处境,这不是十分之妙吗?-
  “正是,到时如果一方有难,其他两人也能有所感应施以援手。”
  “此外,如果有人欠债不还,那逃到天涯海角也跑不掉。”
  “嗯,好友有事,佛剑定当鼎力相助。”
  ——昔日话语历历,当前芳草萋萋。
  肩背重剑的行人在山间行走,遥遥看到一抹白影,不由一愕,正要上前招呼,白影忽地化光而去,不知所踪。
  行人左右打量,慈眉之间蹙起一丝不解,不由得加快脚步。
  岂料未走几步,尚未靠近那白影消失之处,就听见阵阵轰呜;抬头一望,硕大的巨石顺山滚下,夹杂着路旁射出的箭雨,直袭而来。
  行人不慌不忙,身形一闪,顺手一捞,以箭代剑,打落参差而至的箭雨。等巨石迫近,凌空一指,手中箭顺势射出,一击碎石。如法炮制,又几块滚落的巨石碎成烟尘,路旁一片烟尘茫茫。而箭亦在这时候止了,取而代之是烟雾间的重重黑影。
  骨断声、哀嚎声不断,偶尔夹杂几句国骂与不雅之言。
  尘雾散去,只见遍地匪徒,痛苦地躺倒着——有些明显给震成内伤,嘴里徐徐流出黑血。
  “妖术”“暴力和尚”“妖僧”,咒骂声不断。
  倒下的小卒口中叫嚷,目光都停在抓着他们首领的人。那人傲然而立,衣袖未染丝尘,这一眼,他们便知惹到了不得了的角色。
  他们的首领,与其说是被抓,不如说行人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但这轻轻的“按”却不好受,脸露惨色,大汗满额,不比遇到索命鬼好得多少去。
  然而,最让他难受的不是皮肉,而是被那一双过分清澈的慈目盯着——行人似有询问之意,却默不作声。
  望着眼前人,首领心知只要他发问,自己没有不答的。可整个场面却是这样沈默地僵着,他不敢先打破,甚至连“饶命”也不敢说。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时,一道朗朗清音自天际传来:“弄错人了。”
  清音落下,行人便感到身后有两道熟悉的气息靠近,一个是袖底风,一个是扇底风。
  紧接着的是经年不变的儒音:“佛剑好友。”
  得饶人处且饶人,无情最是旧相识。
  佛剑收回手,扬袖一挥,示意那些小贼快走。小贼们当即如蒙大赦,狼狈逃窜而去。
  背后两个人却似是全然不顾,自顾着说话:“剑子呀剑子,吾说这次又是汝昨日惹下的麻烦。”
  “一次是麻烦,二次是麻烦,三次就不得不说是有心为之了。龙宿,你确定这真不是冲你而来,惹到我身上的吗?”
  “自然不是,吾昨日已命独步寻花细查过这些市井之人,并无可疑之处。若好友仍有疑惑,大可抓个活口回来,问个清楚。”
  “咦,你怎么能在慈悲佛者面前提活口、逼问这种词,真是释途无量。”
  话刚说完,两人当即无声,俩俩相望——一个是“汝确定杀生僧在意这个?”,另一个是“要是佛剑真抓个活口回来,出事你负责我负责?”
  “龙宿,剑子。”清悦佛音响起,打破沉默,佛剑转过身看向熟悉的容颜,似唤似问。
  “佛剑,汝常在吾心,久见一词免了。”龙宿摇扇笑道,“剑子方才应诺,他请你喝茶以酬汝代打之义。”
  “嗯?”佛剑打量眼前人,仍有些不解。
  “不必谢我,茶叶是龙宿出的,茶也是龙宿泡的,我只负责请。”
  闻言,龙宿不由以扇掩去脸上一丝难测的笑意:“剑子汝真会做顺水人情。也罢,品茶之处吾已让人备妥,请随吾来。”
  “哈,我请是为了代打之义,龙宿你要欠的人情太多,自然该费茶费力。”淡然一笑,剑子说出原由。至此,佛剑却是了然。
  三人身形一转,便已不见踪影,离开这山野郊外。
  儒门阆苑,池塘草绿,柳花飘絮。精致的亭檐下是一桌、一壶、三杯茶。
  别致的糕点摆了数碟,道者拈了其中一个送入嘴里,动了动眉头,看向佛剑,开门见山地说:“总而言之,为了追查真凶,我与龙宿得到钜锋里一趟,所以仙凤就拜托好友你了。”
  “嗯。”佛剑点了点头。穆仙凤与笏家的事他早已知晓,却想不到众人追查未果,凶手却又动手了,于情于理,他不可能不帮忙。只是……佛剑转头看向龙宿,问:“龙宿,把仙凤留在笏家,合适吗?”
  “有好友镇守,吾自是不担心。”龙宿悠然笑道,十足的信任。但这话说完,话锋却是一转,道;“这是饵。”
  “嗯?”还是同样的一声,佛剑看着龙宿。自相识以来,他就很明白当另两位好友动心机时,只要听就好了。纵是有风险,但断不会害人。对他们,佛剑倒是信任得很。
  “吾与仙凤离开疏楼西风没多久,便已发现被人跟踪,好友不好奇为何吾不去抓凶手么?”龙宿笑言,不待人问,却是直接回答,“非是吾不想抓,而是这追踪者无影无踪,只有一丝丝灵机感觉,发觉有人暗中注视。待吾有所行动,反去追踪时,这灵机感觉就消失了,那监视之处也找不到一丝痕迹,仿佛是凭空而来似的。”
  “如此一来,想要引出监视之人,那就只有以仙凤做饵,引对方主动出击,才能抓到对方。不过,却不知道对方出现袭击时,是不是仍然会这样不露痕迹。”
  龙宿说着,看一眼剑子,剑子知情地把话接下去:“昨日,我与龙宿到笏府后,便把仙凤留在笏府,紧接着那种被追踪监视的感觉就消失了。也许对方不是由人监视,而是用不知名的秘法监视仙凤。不过佛剑你也知道,术法一类我却是不太擅长呀。”
  “只针对仙凤?”佛剑点点头,简明扼要地问重点,至于剑子能不能破去一类的就并不多问了。
  “然也。”这次却是由龙宿回答,“昨夜吾与剑子在笏府前守了一夜,未曾见到有可疑人影。但早上到笏府见凤儿,那被监视的感觉再次出现。若是对方是以秘法监视,那么吾之前引蛇出洞的方法便没用了,带仙凤在吾与剑子身边反而会暴露了行踪。”
  “但是如果我们离开,却难以保证对方会不会派人偷袭,这个时候就要靠好友你看守了。”剑子说着,为佛剑斟一杯茶,“既然仙凤是饵,那我又要委屈好友隐藏踪迹,不让敌人发现才行。不然有天下无敌的佛剑分说坐镇笏府,谁人又敢轻举妄动?”
  “此亦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龙宿摇着华扇,轻轻一笑,“佛剑吾友,此次真是多亏汝及时的出现,及时地救急啊。”
  佛剑端坐着,看了眼前两位好友一眼,当下已是明了。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与剑子何时前往钜锋里?”
  “今日已晚,约莫明天一早就出门吧。”剑子想了想,“而且,仙凤昨日开始便留在笏府,若是对方有意加害,那么察觉我与龙宿不在时,恐怕也会有所行动,所以今晚我们还得暗中守着。”
  他所说的暗中守着,就是在笏府附近的一处民宅监视府中动静。自昨日起,这一处宅子便归在儒门天下名下,它主卧的窗户正对着笏府大门。
  窗纱微透,半掩的窗缝间可见窗外的红瓦白墙。渐渐天色转暗,斜阳西下,留下遍天如火如金的云霞,再片刻之后即是银月东升,星汉灿烂。
  漠漠的月霜铺落窗沿,透进室内,转眼光便被烛火的光掩去,化成暖融融的桔色。一个白衣人影走近窗户,自窗缝往外看去,便一动不动,衣衫也被烛光染上一层暖意。
  “剑子,敌人出现汝吾自然会察觉,没有必要一直守在窗前。”龙宿斜斜倚着床榻,对站在窗边的剑子仙迹道。
  不知道为何,龙剑二人独处一室时,佛剑都是不在的。是以剑子回头看到那个一沾床就放松下来的龙宿,不由得皱起眉头,走了过去:“是你太过松懈。”
  “有佛剑在。”龙宿轻言浅笑,目光不加掩饰地流连在剑子浅色唇间,“有佛剑在,汝吾何必辜负春宵良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龙宿好友?”剑子这一声“好友”咬得特别重,重得龙宿心头一颤,挑了挑眉,忍不住把剑子拉近,凑近他的耳边答:“吾自然是知晓,吾亦是知晓汝并非无意啊。”
  白眉如羽,轻轻颤动,片刻之后,剑子却是轻叹一声,道:“龙宿,再不松手,就别怪我不顾好友情谊了。”
  闻言,龙首只好松对剑子的禁固,往里侧挪了挪,空出一人的位置,说:“剑子,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剑子听之一愣,却是笑着,坦然睡在龙宿身侧,闭目应道,“便是早知今日,我亦是同样的选择,未曾后悔。龙宿,不是你贪得太多,只是我所求太少。”
  仍是半坐着的龙宿不由一笑,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角,身下人的当即动了动眼睛,终是没有张开眼睛。那雪白的睫毛拂过脸上,如同菜蝶颤抖着翅膀掠过,轻盈、温柔却又脆弱。一时之间,令龙宿觉得喉中一阵苦涩。
  纵是平日千般亲近万般好,但一论及彼此情意,每每都是如此,却又是早知今日。那时月下华灯,惊鸿一瞥,回首初见,却是早知今日,只是当时已惘然。
  犹记当时,烟月笼沙。疏疏杨柳河畔,点点灯火散聚,如若天上繁星。然后,箫声呜咽,琴音悠长。
  龙宿站在船头,随性吹着紫金箫,任由船家顺流而下。忽然,他听到隐约的琴音从擦身而过的小舟传出,抚的恰是他所奏的曲子。
  箫声猛地停下,琴音也猛地停下。舟内之人卷帘而起,一身白衣,一双俊目,看着迎风而立的华衣儒者,微微一笑。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那一夜,龙宿入了剑子的船,琴箫相和;那一月,他们形影不离,出即同车,入即同席;那一年,他们把酒言欢,论剑天下,共证儒道,许下一生并肩之约。
  于是,剑子回了师门,谢了师恩,舍去职务,落得两袖清风此生逍遥;于是,龙宿告别学海,独创儒门,唯我独尊,贏得众生称臣恣意逍遥。于是,他们再见再聚,划一处豁然之境,划一处疏楼西风,比邻而居,直到同登天地源流,证先天之道。
  此后,剑子终曰游荡,结交五湖四海朋友;龙宿宅居疏楼,满腹春花雪月文章。仅此而已,却是仅此而已。
  龙宿闭上双目,脑海里尽是那一夜江灯影里月下白衣,那一身翩然若仙淡然浅笑,那一笑如昙花绽放鸿蒙初开。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一如故,一如知己,一如痴心。
  “剑子。”龙宿俯首,愣愣看着假寐的人,唤了一声。
  后者终是睁开双眼,对上那双满含倾慕爱恋的眼眸。双目交接,却不避开,反而注视看龙宿,白眉下目如凝波,波澜不惊。
  龙宿的心又是一呆,不经意间就被长袖压下,整个脸埋在剑子发间。发丝传来缕缕清香,如梅如莲、如雪如霜,清淡冷漠却又夹杂着百草气息,让他想到豁然之境的繁花百卉瀑布流泉,而他就在那里紧紧抱着身下人。
  这一刻,龙宿是有些激动的。但他却发现抱着他的人回避似的挪了挪身子,脸也侧到另一边去:“人无欲,意归一,龙宿,你莫要坏了我的修行。”
  这近似拥抱的举动,却是压制。不可否认,龙宿此时此刻无法更进一步,即使要强硬的肢体纠缠,彼此的功底根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得不到好处,反而是伤了感情。
  他顿时放松身体,干脆直接地压在剑子身上,紧紧贴着,双手顺势搂紧,抚上剑子的背,抱起剑子的腰。然后,他发现怀里的人微微抖动着,直入四肢百骸和着心跳微微颤抖着。
  “人无欲,意归一,剑子,你的本心又是因何而动?”龙宿侧着脸,凑近剑子耳边问,呼出的气息拂在剑子耳根,却比直接的亲吻更为热烈。
  “过度了。”剑子冷静地回答。
  不知为何,龙宿却在这句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一丝无奈的羞涩,不由得一恍神。就在他暗暗陶醉时,忽地一道力自下涌上,掀翻他的身体。再回过神,剑子已坐在他的腹上,一脸严肃也俯视着他。
  这令龙宿不由自主地抚上他正经的脸,拇指轻轻划过雪白的眉毛。说实话,眼前这个人容貌平平,但不知为何,龙宿就是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种如若水莲不胜寒风的温柔,看到了颔首皱眉之间的风情万种。
  剑子却是不语,皱着眉头看他,良久后才无可奈何地问:“龙宿,你在做什么?”
  龙宿浅笑着,手指从眼侧开始滑下,直到胸前,才说:“吾一直心心念念剑子汝啊!”说着,他的手掌平整地覆在剑子胸口,像是透过薄纱触摸他的内心。龙宿勾起唇角,仰视剑子,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我心如此,剑子,汝此心呢?”
  冷冷地看着龙宿,剑子身体向后退了退,避开发烫的手掌,起身,下床,走近窗边。
  在他身后,传来龙宿紧追不舍的声音:“避得开身体,却避不开心。剑子,端问汝心?”
  “道门不出世的剑子仙迹,本应直通天道,越先天,成真仙,却是因何脱离师门,放弃垂手何得的成仙捷径,羁恋红尘?剑子,汝能答吗?”龙宿边说着,边靠近剑子,一字一句都似浪涛压来。
  剑子转过身,直视着龙宿,方才冷冰冰的脸忽地带上淡淡的笑意:“修道修心,直通本心,才能通达,有什么捷径可言?与你相交,就是我的本心。”
  “哦?”
  “在世外清修,固然能我心清明,丝尘不染,但终究不及在历经红尘后的大彻大悟来得坚定。”
  剑子微笑着说完,龙宿的脸色沉了下去:“汝是说,吾是汝之劫?”
  “耶,是缘是劫,不是端看我之本心吗,龙宿?”剑子走近一步,直视着“我与你相交,从未后悔,只是我所求太少。”
  “汝啊,”龙宿低声叹着,凑近轻轻吻着他的唇,声音也是柔柔的,“那我祝好友早曰本心通明,得大逍遥。”
  剑子闻言一愣,皱着眉头侧过脸,眼中闪光一丝难察的困惑。他转身走近窗沿,看向窗外,神色淡然,恢复成清越出尘的寒梅身姿。
  此时窗外,黑云罩下,遮星闭月,阵阵黑风吹过,带来一股妖魅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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