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穆家之事,官家称之为血案,民间也称之为血案。只是官方宗卷一条条记下血案三百余名受害者的名字,追查不出凶手便把卷子束之高阁;而民间假语村言久久不息,最后衍化成说书人口中一段段扑逆迷离的故事,闻者唏嘘。
如此这般热闹了近三年,原因无它,穆家出名罢了。
穆家何许人也?开朝功臣之后,铸剑名家。相传穆家数十年出一把剑,也只铸一种剑,天子之剑——新皇登基,穆家长者便恭恭敬敬献上新铸之剑——此剑命与皇长,皇存剑存,皇亡剑亡,数代以来,莫不如此。久而久之,穆家之剑便成王权正统的象征。
这般家世,却又无权无势。男不入朝为官,女不入宫为妃,是以历代君主恩宠得很。恩宠得旧皇听闻穆家满门皆亡,公然在朝堂上拍案大怒,伤心至极,竟落下了病根;恩宠得新皇登基后,得知凶手仍然逍遥在外,血案成了悬案,便大赦天下来为穆家来世祈福。
居上位者做得了这种举动,下面又怎会无动于衷?是以一时之间欣羡的有、同情的有,至于妒忌的——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妒忌不妒忌的。
这厢看着荣光普照,那厢又显着血光淋漓。三百条命的血案,落到说书人口中,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又怎么会不血光淋漓?
于是,茶馆酒肆板子一拍,便有人嚷开:“你道这穆家,是怎么惹来仇恨,害得满门被杀的?这,说来就话长了。诸位可知,穆家最出名的是什么?铸剑。剑,背后又是什么?江湖!江湖最常见是什么?打打杀杀。哎呀,这历代荣耀的穆家,栽就栽在这上面了。”
“江湖”两字扯开,接下来的版本就多种多样了。有人说是江湖中人求剑不成,怒起杀事;有人说是穆家子弟得罪江湖门派,招至仇杀;更有人凄凄怨怨地说一段情事,原来是穆家子弟与江湖女子恩恩爱爱,却招来爱慕那女子的魔道邪派满门灭口,至于为什么现在官府还一直找不到凶手,那便是因为魔道见爱人已逝,也撒手人寰了。
各种传言极多,但穆家为什么会招至满门灭口,至今仍无定论。若真要说上点什么,多多少少或许真与江湖有关。
当日龙剑二人遇到仙凤,从褓衣中翻出托孤之信,便飞快地赶往此地。
只是,他们到时,穆家已无活人;三百多具不久前还活着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花间屋前,有穆家之人,也有前来道贺的人。道贺的人中,也不乏一般江湖人。
能杀尽三百人,不留半个活口,这种本事并不简单;而这三百人中,大多一刀毙命,只有少数功夫不错的江湖人有反抗痕迹,凶手的身手不错。再细观伤口,凶手刀法干净利落,隐隐有名家门派的模样却又不只一家,倒似杂各家所长而自成一体。由此推之,凶手的身手不简单,可称得上一流高手。
这样的高手,龙剑二人却未在江湖上听闻。而他们所捡女婴,已是穆家唯一的后人。
当其时,龙剑只知其姓,不知其名。见抱着呦呦待哺的女婴的剑子,龙宿摇着华扇,揶揄说道:“汝道门收徒最讲究缘分,此女婴与汝有缘,不妨便由汝赐名,带入道门修行,如何?”
“耶,不是我,是我们,见者有份。”剑子推却着,“再者,儒门终日卖弄文字,龙宿你更是个中魁楚,这起名一事,当然得由龙宿你来。”
“这样……”龙宿沉思片刻,俊目一闪,挑了挑眉,隐隐笑着看向剑子,“既然她与汝吾有缘,便由汝吾名字中各取一字给她好了。”
“汝之名字,‘剑子’太过阳刚,‘迹’字难免行踪不定,取意不好。只有取‘仙’字,气质淡然若仙,令人念念不忘。”他略一沉吟,又道,“至于吾嘛,吾名为龙宿,自然是取‘龙’字。只是女子称‘龙’并不合适,所以改作‘凤’字,也算匹配。”
“仙凤、凤仙……还是由好友在前,吾跟随在后。从今日起,她便是汝与吾的小仙凤。”最终说下结论,龙宿手抚上剑子抱着婴儿的手。这令后者抖了一抖,此后很长时间不能直视怀中名为“仙凤”的婴儿。
而当时,偶然听到龙宿之话被震撼到抖了一抖的,还有另一个人——
抱着走得困倦地卷缩在他怀中的仙凤,剑子停在一户红瓦白墙的人家前。他转头看向龙宿,龙宿知意地向门童递上拜贴。
随即,门后传来通报的声音:“儒门天下疏楼龙宿与道教顶峰剑子仙迹求见忠烈王笏政。”
茶香淡淡,茶烟飘飘。
端坐在正厅之中,剑子仙迹托着茶盏,浅尝一口,适时地露出赞美之意,再看另一侧那匆匆一口饮尽的黑衣青年,开口说道:“还真是有缘。”
黑衣青年并不看他,起身向忠烈王告辞,最后礼节性地向笏政的其他客人行礼,也是一副“当作谢礼的茶我已饮了”的十分客气但不亲近的模样。
看着黑衣青年迈出大门,厅中只剩下三人,笏政打了个圆场:“今天都是托朱痕的福,我才品尝到剑子先生的好茶。”——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笏政说这话时表情正直得如公堂审案,浑然看不出半点“假”的成份。
颇为受用的某位抬头看一眼忠烈王匾,上面书了不少名字,最后一名就是刚刚走了的“朱痕染迹璧有瑕”。剑子看向笏政,也是称赞:“短短五年,欣赏忠烈王气节的人还真是不少。”
“剑子先生言重了,若不是五年前剑子先生你开了这个匾,说将来笏某有难可求助于你和儒门龙首,就不会有后来这些匾上的留名。”笏政笑道,“这样说起来,笏某还是借了两位的光。”
“不过,刚刚那位‘朱痕’,也与穆府的事有关?”
提到五年前,所说的自然便是穆家之事。
那日,和偶然走到穆家的龙剑二人不同,笏政是收了穆家的请帖去的。只是他出门前刚巧有人前来笏府求助,耽误了时辰晚了一步,不然很可能就成为那三百多具死尸中的一具。但即便是这样,笏政仍是立誓要为穆家讨回一个公道,所以才有剑子仙迹带头立的匾。
“若忠烈王日后遇到困难或危险之事,可向剑子仙迹与疏楼龙宿求助”,指的便是若笏政查找穆家凶手时遇到危险,可随时可向剑子与龙宿求助。
这一次,剑子与龙宿就是接到笏政传来的消息,才匆匆约在外面的酒楼会面,一同前来笏家。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带仙凤前往穆家的路上,会突然出现一名朱痕。
“朱痕啊……”笏政又品了一口茗,才说,“你们也知道,昔日与穆家有来往的人,不少近日遇难了。朱痕刚巧路过,救了其中一家,就与这事扯上关系。”
“哦?”龙宿颇为意外。不过转念一想,那人虽不好与人交往,却十分仗义。就是看那些小混混对他的态度,也知道朱痕曾经管过不少闲事。
“对了,这次还是他与人拼酒,才由他插手的。”笏政看了一眼忠烈王匾,道,“另一个人也曾在匾上留名,你们应该听过——药师慕少艾。”
“这样说,吾明白了,”龙宿说着,眼角瞟向剑子,“朱痕口中所谓的‘麻烦’是指什么。”
“龙宿,你又有什么闲话?”解语人怎会不知道说话者意思,剑子白了他一眼,说。
“‘慕少艾’的名字吾曾听闻,据传他与素还真素贤人有过交往,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抵是怎么样的人倒是可以猜出来了。”龙宿轻摇华扇,悠然说道,“说到这事,剑子汝与素贤人拉人下水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呀,想来慕少艾也不差吧。”
这一番话,满腹槽点令人无处可吐。剑子眉头一皱,道;“别说你我,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龙宿你这意思是在说佛剑也会拉人下水乱添麻烦?”
“吾怕,天下无敌的佛剑分说带来的麻烦,也是天下无敌的麻烦。吾更怕,就算明知道是天下无敌的大麻烦,汝吾都不能不跳下那个坑。”龙宿依是轻摇华扇,悠然说道。
“这是自然。”剑子答得理所当然,说罢就看向笏政,不再和另一位漫无边际地练肖话,转而打听笏政来信中提及的另一件事,“你信中所说的砍断凶手剑刃的人,就是朱痕?”
“正是。”笏政点了点头,“凶手的功夫了得,纵是朱痕慕少艾在场,也被他逃了。不过留下了一截断剑,或许可以认出铸剑者是何人。”说着,他拍了拍手,让侍从呈上那半截断剑。
这半截断剑,其貌不扬,但唯独一字——利。刃光如雪,清洌透骨,只需要看一眼,就令人感觉到其中阵阵杀戮的寒意。
剑子与龙宿都是举世无双的剑者,自然一眼看出此剑的不凡。纵是不提它饮过人血的锋芒,便是天生的利刃,也知铸剑师的不凡。能铸出这般剑的铸剑师,并不多。
“名剑铸手金子陵,据我所知,这般锋利的剑很可能是他的手笔。”笏政说道,“但名剑铸手所铸之剑,可遇不可求。”
“是呀,可遇不可求,遇到想脱也脱不得,妥妥霸王生意的买卖。”龙宿说道。他话刚说完,剑子就笑问:“说起来,龙宿,你这个好收藏剑的,就没得到过金子陵的剑吗?”
俊眉一挑,被问的看向剑子:“你怎么知道儒门兵器库中没有金子陵的剑?”
“那他赠剑时,你被斩断了多少把剑?”
“哎,吾有说吾库中藏有金子陵的剑吗?”龙宿轻轻一笑,不予明示,又问,“倒是剑子你,怎么不去遇一把?”
“金子陵的剑不合我的风格。”简单直接的回答,龙宿却是明白——剑子虽是他们三人中最擅长用剑的,却从来不用利剑,需要时,以指代剑、拂尘代剑、折柳为剑,都可,却极少用能杀人不见血的绝世名剑——只因名剑出手,用意太过狠绝。
剑的境界,到了他们,有剑与无剑、好剑与差剑,相差无几。剑之一字,所表达的已经不只是用剑者的剑艺,更是用剑者的剑之道。
“呃……”一旁的笏政听得茫然,问,“那这剑可是金子陵的剑?”
“不是。这剑与名剑铸手的剑仍有差距。”龙宿把断剑推向剑子,说,“此剑虽非金子陵所铸,但能铸出这剑的铸剑师,在江湖上也该颇有名望。剑子,你常年在外闯荡,可听说过这样的人?”
“这嘛……”一声沉吟,剑子仔细把玩手上断刃,良久才道,“此剑锋芒毕露,不留余地,我确是看过类似的剑。”
“何人所铸之剑?”
“钜锋里,令狐神逸。”
“是他?”笏政颇为惊讶,旋即皱起眉头,“令狐神逸铸剑为生,他的剑流传很广。这样一来,就算知道是谁铸的剑,也很难判断是谁人的剑啊!”
“这倒未必,以这剑的品质来说,得剑的怕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剑子说,“不如我与龙宿跑一趟钜锋里,问问令狐神逸对这断剑有没有印象吧。”
“那么,就有劳两位了。”笏政说道,“对了,另有一事,昔日与穆家有关之人,我已命人把他们接来笏府。若是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消息,我会马上传信给你们。”
“这样也好,留在忠烈王府总比别的地方安全些。”龙宿一笑,“那么,吾与剑子也该告辞了。”
“咦,现在已经不早,两位不如在府中留宿一宵。”
“谢了,但此城中有亦儒门学府。如果吾与剑子有新的进展,亦会派儒生通知汝。”龙宿言毕,便与剑子取起断剑,向笏政告辞。
踏出忠烈王府大门,剑子抬头看一眼天空。此时天色已晚,霞染层云,模糊云影间似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咦……”剑子目观层云,脸露诧意,转头问龙宿,“龙宿,你以为忠烈王符的守卫如何?”
“这就要看以什么标准来说了。”
“有话直说,不要拖拖拉拉。”
“以一般人家而言,称得上十分之好;但涉及江湖阴险,即未免太弱。”龙宿淡然评论,“吾此次跑一次儒门学堂,也是想让儒生在旁多加照看,提防凶手‘一锅端’。”
“所以说,这真是好巧。”剑子一摆拂尘,遥指远方,“请佛容易送佛难,这佛可是不请就来了。”
“唔!”龙宿一愣,看向他所指方向,含笑点头,叹道,“确是好巧。”
彤云叠叠,若红莲焚烧;红云之间,有一团圣光隐现,炫而夺目,犹胜日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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