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打落叶子,又一滴,悄然无声地侵入寂静漆黑的庭园。
雨只下了一阵,零零落落,未几,狂风吹过,吹散了雨云,浅淡的月色又从云层间钻了出来。
就在这浅淡的月光下,忽地亮起了一点幽蓝,如萤火如燐光,落下、绽放,像一朵水花向四方荡起它的涟漪,舒展着轻纱似的花瓣笼罩整个夜空。
这蓝光出现得快,快到剑子越过窗飞向仙凤的厢房时,它已经降临到忠烈王府。
阵阵乐声从幽蓝中传来,若隐若现又似近在身侧,仿佛有万人敲着锣鼓在舞台上载歌载舞,热闹非常。
这声音却让剑子头皮发麻——这不是属于人间的乐曲。自踏入忠烈王府起,他就察觉到种种异常:这里的气温比外面冷了许多,就算没有风,也能感觉到阵阵阴风拂过衣袖;阴暗的树隙里传出窥探的目光,似是有无数妖魔匿藏在影子里暗中监视。
仙凤……剑子心头一紧,连忙推开房门,打算捞到仙凤就带着她马上离开此间。可是,当他触到门板吋,眼前哪里还有门?
他碰到的是小舟的船蓬,他正站在船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河面。
白色的月光倒映在苍青色的水上,波光粼粼,片片荡漾开过去,光影分明。影子的那一端涌动着魔的气息,像极了忠烈王府树隙间透出的监视目光。而在更远处,有一排蓝幽幽的灯火,灯光倒映在苍青的河面,更显得冷森森。
剑子不由得皱起眉头,紧接着听见背面传来浪涛的声响。一尾比人还大的锦鲤越过他的头顶,卷起河底腥蚀的气息。
他连忙侧身躲开被鲤鱼掀起的水浪,河水溅落在甲扳,化为一点一点的黑斑。
这河水有异——剑子心想。在再次听到水声,眼见鲤鱼又要冲击过来吋,他随手抄起一块船舱里的木板,砸向鲤鱼。
就在触碰到的刹那,鲤鱼如同梦幻泡影般散开,每一片透亮的鳞片都化为浅色的泡沫,凌空飞散,朝着远处那一排蓝幽的灯火渐行渐远。
剑子错愕地盯着那一片泡影,他惊讶的不是鲤鱼的变化,而是那块他随手抓起的木块。在木块落入水之前,剑子看得分明,那是——白玉琴!
眼前这一切的景象,转念间便变得无比熟悉:这里是与龙宿初识的那一条河流那一夜,船舱里的凉茶花生依旧;遥远处的蓝色火光是当时的点点渔火,以及岸上的千盏宫灯。只是,当时他是靠近河边任舟而下,在这里,他所处的方寸之地变得无比宽广,似是被故意放逐到漫无边际的孤独之境,茫茫不见人烟的天地之间。
剑子心神一荡,又马上冷静下来:这里是幻境,亦是他的心境,如若那吓人的巨鲤不过是梦幻泡影,这里被刻意扭曲的景象也不过是令他心神恍惚露出破绽的幻象,并没有什么可恐惧的。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口中这样说着,剑子脸上却浮现出笑意。
这样昀敌人危险吗?并不,既然这里只是感观的幻影,只要本身不遇难,便无危险可言,正如梦中再恐怖,醒来后也不过经历一场虚幻。
这样的敌人不危险吗?却也不是。一旦受幻象所惑,困于其中,就离死也不远了。更何况此中幻象是从人执念处而来,又被刻意扭曲,于修道人而言更是如若心魔一般的存在。
只是剑子此刻不惧,剑心通明。他隐隐约约又听到锣鼓曲声,中间夹杂着女孩的哀叫声,那似乎是仙凤的声音。这又让他心念一动,剑子伸出手,凌空往声源处一抓。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忽地一阵昏眩,他似乎看到疏楼西风的庭园,一个女孩在奔跑,一个画着脸谱的人捉住了她。
此般幻象一瞬而过,剑子却不敢疑惑,他连忙把手中之物拉着往回一扯。他抓着的雪白小手凭空出现,紧接着仙凤虚虚露出形体,没多久便整个人出现在他面前,凌空跌落,倒在他怀里。
小女孩满腔的恐惧在见到剑子的刹那便变成委屈与泪水,仙凤倦缩在他怀中,紧抓着他的衣襟,“哇哇”的大哭起来。
“仙凤,没事了。”剑子轻抚着她的头发,安慰着说。
仙凤渐渐止住了哭声,但仍然担忧地紧紧捉着剑子的衣襟。她张开眼睛看着四周,却是越看手抓得越紧——即便在剑子先生怀中,她依然觉得很可怕。
剑子自然也看出仙凤的恐惧。大抵是受仙凤情绪影响的缘故,眼前的景观不再平静:河面翻滚着不安的波涛,天空聚拢了沉沉的乌云遮盖了月色,远方的渔火也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一般。而就在黑暗将要降临整个河上世界时,河面之下也出现了巨大的阴影,那儿潜伏着可以吞噬小船的怪物。
与此同时,剑子耳中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了,如同催魂咒般摧动眼前一切变化。
剑子知道,他要脱离这个幻境并不难,问题是仙凤。他看了一眼怀中女孩,问:“仙凤,你能听到锣鼓的声音吗?”
仙凤抬起头看他,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答:“我被吵醒后就听到了锣鼓的声音。”
闻言,剑子安抚似的笑道:“那我就有办法离开这里。”说着,他目光瞟了一眼湖底,“只可惜白玉琴被我错手丢到湖里了,得再找一件乐器才行。”
“我有箫!”仙凤惊喜地说道。她似乎悟到了什么,再也不像方才那般惊慌,而是挣脱剑子的怀抱,站在甲板,从衣袖里掏出一根特制的短箫,“主人让我习乐,我选了箫,由主人亲自教我。”她边说着边把箫递给剑子,边递又边小心翼翼地问:“剑子先生,你会吹箫吗?”
“不会。”
“咦?”
“倒是听龙宿吹过,不过要破此幻阵,倒不用吹得多好。”浅浅笑着,剑子简单直接地回答。
在仙凤疑惑的目光中,他吹响了一个曲调,接下来是一小段龙宿常奏的谱子。箫声生涩稚嫩,可就在这平铺直叙的声音中,仙凤听到了与主人所奏的相似的味道。她仿佛可以看到一股清气自箫声中透出,扩散到四周。
是的,有那么一股清气——小船周边荡起了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抹平了翻滚的波浪。这时,仙凤再次听到锣鼓声,那种声音与箫声相比显得格外突兀,甚至于随着箫声步步相逼,那两种声音错乱起来。
这些声音她听得入神,猛然地,仙凤听到一声刺破长空的箫响,再回过神时她已经躺在忠烈王的房间门前,紧紧挨着剑子先生。她的头顶,黑漆的夜空之上,数张红色的纸焚烧至尽,化成一滴血落下地面。
而在她与剑子身上,龙宿张开怀抱把他俩护在身下,人却昏迷着,臂上插了一支漆黑的箭。
烛火摇红,灯台的蜡烛已换了一根,龙宿仍未醒来。
剑子坐在床头,皱着眉头看一眼站在身侧的佛剑,问:“龙宿这家伙该不会沉迷幻境了吧?”
“以龙宿之能,不会。”佛剑回答。于是,剑子眉头皱得更深。
他在幻境里的经历种种,醒来后才发现不过是柱香功夫。转醒后,张眼便见佛剑手持佛牒站在园中,佛华流转,一步便是一层金光烁烁的往生佛印,一挥便是娓娓不断的清圣梵音。
无数魅影困在层层叠叠的法印中,挣扎着,呐喊着,然后随着剑光梵音起落,烟销魂散。
剑子当即便问,佛剑你困于幻境多久?答曰:未见幻境。于是道者一笑,腹诽着:很好,果真是天下无敌的佛剑分说。
桌上的烛火又晃了一下,剑子眉毛动了动,目光落在龙宿身上:“一个时辰了,佛剑,我得进龙宿的幻境看看。”
“无碍?”
“龙宿若没有沉迷其中,就是另有玄机,两个人总比一个好。”说着,他看佛剑一眼,正经叮嘱,“如果我们一直没有醒来,那就请好友你吟诵佛经吧。”
“好。”佛剑回答。
剑子浅浅一笑,俨然知晓佛剑未曾听懂他的冷笑话,只好自嘲。他伸手握紧龙宿,十指交叉,闭上双目,恍恍然有些晕眩。
即便是不擅于道术,但偏门的无怎大用的术法他却知道不少,就如这“入梦”。双手交握之处,掌心的一点点温热逐渐泛开,像夏日暖阳,缓缓游遍全身。直至感到清风拂过,听见虫鸟和鸣,他才张开眼睛——面前是野外的竹林。
一名紫衣少年站在疏竹之间,挥动手中长剑,一遍遍演练同一套剑法。即使不上前询问,剑子也知道这少年是龙宿,那怕少年的眉目依然年轻,脸上的神情仍带着不涉世事的稚气。
少年练剑练得很认真,每个招式的处理都很细腻,尽管还远远不及他后来的成就,但还是让剑子感到一种熟悉的陌生。
原来龙宿也曾有过勤奋的时候嘛——剑子这样想着,含笑站在不远的竹子下,等龙宿练完剑。
橙色的斜阳投下长影,小龙宿正准备收剑回去时,剑子走出喊住他:“龙宿。”
少年仿佛听不见似的自顾着走,剑子闪身上前挡住,却不料龙宿竟像穿过空气般越过他的身躯。
剑子一愣,马上领悟过来:是因为这时候的龙宿还不认识他?他仰望天空,有点分不清这里是龙宿的过往或纯粹只是幻境,而龙宿又得被困在这里多久?
面前被斜阳映红的天空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暗了下去,斗转星移,玉衡斓珊,晃眼间启明星出现天际,旭日徐徐升起……过了不久,便又近黄昏,龙宿踏着步子走进竹林,如昨日一般独自练剑。
每一日都是如此,除了龙宿的衣着和练习的剑招不同外,別的没有太大的差別。剑子就这样站在竹林中,看着龙宿练剑,一日、两日、三日……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龙宿练完剑,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幻境发生变化了。
剑子还是静静站立在那个位置,但他此时已身处一间学堂前的庭园中。
龙宿坐在石椅上看书,一名端庄的女子走近,温和地问:“龙宿,你在看什么?”她边说着,边膘向书本,毫不意外地说:“又是剑谱?这儿就只有你这么沉迷于剑了,难怪大家都说你该拜入武林门派才对。”
龙宿抬头看她,笑道:“吾又不是只学剑。”
“是是是,谁不知道儒门一品美才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女子说着,又问,“龙宿,你知道你这样叫什么吗?”
龙宿摇了摇头。
“这叫顾人怨!”
龙宿闻言一笑,说:“吾又不是这里最惹人嫌的。”说着,他目光飘向学堂之內,仿佛那名更惹人嫌的就在其中,又道,“再说,吾不会一直呆在这里,想必你也是这样吧!”
女子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学堂,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渐渐地,她的身影模糊了,取代她所站位置的是名衣饰华贵的少年侠客。他满脸恨意,用手指着龙宿,悲愤地说:“你…你…你,你这是第三本了!”
不知何时,这里已变成室內的厅堂,数名江湖侠客与龙宿一样分列客座,是黑市的卖场。
其中一名素衣剑侠看了少年一眼,揉着额头,说:“我说少侠呀,別说三本了,我估计今天所有剑谱他都会全包了。说真的,早知他来,我今天就不来了!”
“是啊。”另一侧的中年侠客附和着,“哪次他出现的地方,但凡剑谱,无论优劣高低,不是被包揽的?”
“你…你…你说得倒轻松!”少年侠客瞪向一边看好戏的人。那人却是一笑,伸了伸手,那架势倒是明白:他本就不是习剑的,自是说得轻松。
于是,少年又瞪回龙宿,气势已比刚才输了一截:“像你这种斯文儒生,收剑谱来何用?剑谱对练剑者才有用处,不是被你这种人物收来彰显身份待价而估的。”他说话时,忽然想到什么,抖着手又是一指,“你…你…你该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收剑吧!”
“少侠,你还真说对了。”第一个说话的侠客苦笑,“江湖有名望的铸剑师的名剑,他都千金购之。”
少年侠客顿时气炸了:“你哪来的钱?”
龙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目光从手中刚得到的剑谱移开,膘了少年一眼:“依汝之见,习文为何,习武又为何?”
少年愕然,不解他问的意思,颇为迟疑:“习文以经世致用,习武以强身健体?”
“所以,吾一介儒生,自是懂些经营之道。”他说着,一双俊目露出不加掩饰的笑意。
少年并不是蠢人,如此赤裸裸的讥讽岂会听不出,眼下的场面霎时僵了起来。
靠近的剑客走上前按住少年用剑的手,看龙宿一眼,不冷不暖地劝慰着:“你何必与这样的人争,不是我辈中人,却又执着剑得像要登峰造极独揽天下所有剑似的。”
话说出的瞬间,龙宿猛地转头,看向那中年人,目光锐利得可划破寒冰。
眼前的一切一点点破碎,剑子忍不住走近龙宿一步。在他习剑途中,剑子与剑,是理所当然的,从未曾有人否定——剑即人,人即剑!但龙宿呢?儒生配剑,装饰之意义。
但他还未靠近,一点点破碎的虚空化成漫天飘絮,他们身处书斋之中。
龙宿放下手中狼毫,把纸卷递给久候在书案前的书生:“吾遇人甚多,所见到的对剑亦有一定见解的儒生,汝确是第一人。”
书生不禁受宠若惊,他仰慕地看着龙宿,说:“你赞谬了,我不过认识一位顶尖的中原剑客,多少曾从他那儿听过用剑的心得。”
“顶尖的中原剑客?”龙宿的眼睛亮了起来,“吾真想见识见识他的剑式剑招。”
“龙宿大人这么有兴趣,我就想办法略尽绵力吧。”书生说着,带着纸卷告辞。龙宿目送他远去,也转身走向书斋的另一头。
漫天飞絮落下,慢慢变成漫天飘兩。雨水打湿剑子的衣袖,他触碰到手中的冰凉,忽然听见远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走在前面的龙宿不见了,眼前的道路却十分熟悉,这是通往宫灯帏的路。尽管现在没有点起延绵十里的宫灯,但剑子知道龙宿就在前面等他。
路的尽头没有白色三角石亭,只是一座普通的泥柱亭子。这样的情景,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那是初识龙宿之后,那是初识佛剑之后,那时还没有疏楼西风豁然之境,他们第一次约在这里论剑。
剑子仿佛回到那一日,同样的细雨飘飘,他姗姗来迟,来到便见龙宿与佛剑比邻而坐,亲自煮饼奉茶。那时龙宿的眉眼蓄着满满的笑意,如若含苞已久刹那绽开的昙华,一瞬惊艳得他站在亭子之外,久久未曾上前。
那时,龙宿察觉亭外的他,投来一个眼神,是不可抗拒的无言的言语,儒音萦耳:“剑子,汝姗姗来迟了。”
“剑子,汝又姗姗来迟了。”似曾相识的话语再次响起,打断剑子的思绪。他定睛一看,亭中没有佛剑,龙宿边把玩着那张他当年投下的请帖,边看向他,那眼神一如当年。
剑子颔首,挥动拂尘,似是扫去方才的幻瘴,步入亭中。一入亭,便责问:“龙宿,你一直未醒,真是让佛剑与我十分担心。”
“吾不能脱出的原因,剑子汝一路看过来,应该能猜到。”龙宿含笑看着剑子。
错愕,然后,剑子瞬间明了:自从在那片竹林察觉他的存在,龙宿一直引领着他找到他,他所见到的幻景都是龙宿在这里经历过的幻景。那些幻景,龙宿都能轻易脱出,甚至将之粉碎,只有这里不同——这里没有人,除了龙宿之外,再无他人。
“吾曾试图控制这个幻境,重塑汝与佛剑度过此关,但是不行。”
不是真实的佛剑与他,只是幻影的佛剑与他,就不行?
“吾一直被困在这里,等到日落,又会回到那片竹林,不断轮回。”
然后,一个人练剑、一个人钻研剑道,直到独揽天下所有剑?
“不过,如吾所料,剑子汝果然来了。”龙宿轻轻放下请贴,手按那在俊逸不凡的字上,似是落子定音,“那么这个困局该破了!”
纷飞的雨点化作狂风,亭子之外尽被黑暗覆盖,遮眼瘴目。大地忽地颤抖起来,脚下的土地成空。不断堕落的黑暗之间,一双手抓住了他……
剑子张开双眼,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佛剑坐在床的另一侧,拔动佛珠,念念有辞。他见到龙宿剑子睁眼,颔首低语,唤了一声:“剑子,龙宿。”
“佛剑,你念的是往生咒?”
“不,是祈福的。”
龙宿闻言一笑,看一眼剑子,就知道个中因由。后者摇了摇头,松开十指紧扣的手,站了起来。
此时,已是晨曦。数只燕雀从半开的窗户飞进,啄食桌上凉透的茶水。时候不早,是该准备前去钜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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