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歆抄@六

  岛国的物候不似北地,此刻中土仍是阳春三月,百花怒放姹紫嫣红,这里已隐隐有步入初夏的迹象。
  一场暴雨过后,澄空千里天海一色,间杂着润湿的微风,倒是清凉。屋舍盖着红瓦,围栏爬满绿藤,道上行人罗衣素裙,蓝红绿橙灰,诸般万象,在烁烁日辉下额外夺目。
  远离中土之地,民风亦是彪悍。本该藏在深闺的少女走在大街之上,带着金饰银器露着玉颈俏肩,脱去含春的娇羞,换作坦荡的热情。此间风俗与中原迥异,一目了然。
  自然,这里是没有儒门天下书院的。
  龙宿与剑子行于闹市之中,寻找落脚之地。大抵是岛国商旅不多的缘故,这里的客栈很少。走了两家,打听到的都是客满,住的客人也都是常客。
  眼前菜市甚多,刚摘的蔬菜应季的水果泛着甜甜的香味。忽然,剑子挽着龙宿走向道旁的店铺,铺名为“无形”,靠近便嗅到扑鼻的酒香,是酒坊无疑。
  “哈,大道无形,这酒坊倒是与剑子汝沾点关系。”被拉扯着坐到近窗的位置,龙宿忍不住调侃进门就点了一壶酒的剑子。
  不过,他并不意外剑子的举动。匆匆凌空踏云赶到奉剑之国,又在街上走了半天,是时候该歇歇了。
  剑子闻言,淡然一笑,回应道:“好说好说。无形化有形,盈盈杯中意,醉里有乾坤,壶中窥天地,好友该懂。”
  “噫呀,好友汝又在动心机了。”龙宿轻摇华扇,莞尔一笑。
  纵使剑子不直言,龙宿亦是知晓。往年儒生上贡的酒品中,便有产自江南无形堂的美酒。据言此酒与古法酿制不同,乃是源于道士炼丹之术,颇有借酒参道之意。
  此酒制法不曾外传,这里有酒坊亦名“无形”,许是江南人渡海至此,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果然,掌柜送酒来时,剑子抬头看一眼,便问:“店家可是江南人士?”
  掌柜闻言一愣,答:“道长好眼力,两位是从中原来的?”
  “是,今日刚到,就发现这里的客栈大多已客满。”剑子说道。
  掌柜点了点头,亦是知道情况:“剑国客栈不多,官府附近还有一家,可能会有空房,就是价钱很贵。”
  “银两不是问题。”龙宿笑道,取出一锭金子递给掌柜,“这是酒钱。”
  掌柜度了度金子重量,旋即笑道:“既然这样,不如我叫小儿去打听打听,要有空房便帮两位订下来。两位慢用。”说话间,他便往屋后唤来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让他出门看看。
  酒坊的酒确是好酒,一壶酒尽时,少年恰好从外面回来。他径直地走到龙剑二人桌前,说道:“客栈我去过,就只剩下一间上房,我只能帮你们订那间了。这里入夜后就不能再做买卖了,你们要去的话得趁早。”
  “谢了。”又是一锭银子送出,少年眉开眼笑地退了下去。
  窗外日行西天,虽离斜阳西下尚有一段时间,却也是不早了。龙剑二人站起,正准备离去,掌柜又走近,手中捧着一小坛酒:“两位远道而来,这一小坛酒,算我尽地主之谊。”
  “店家客气了。”剑子说着,瞟了一眼洒钱如挥土的龙宿,不客气地收下。
  这时,少年又走了出来,带他们去客栈。
  那家客栈距离酒坊不远,看着也算辉煌。不过,踏入所谓最贵最好的上房后,龙宿不禁挑了挑眉。
  这房中无花无书无画无瓷器,只有空荡荡的家具,比之中原的一般房间尚且不如,更勿论奢华至极的儒门厢房。所幸桌椅所用的木料都是上等,而床亦足够大,大到两人并卧仍有宽余可供翻滚,才没有让龙宿的脸色更难看。
  “蛮夷之地。”龙宿叹了一声,“查探持剑者得费一段日子,久居客栈并非长久之计。再者,市井之徒易找,那名录上的一些人却不易接近。”
  “哦?”剑子开了那一小坛酒,又为龙宿倒了一杯。
  进门前,他向客栈要了特产的下酒菜,再配上坛中美酒,品起来更有滋味。
  见状,龙宿只好摇着头,陪他坐下,才说:“宗主给的名录中也有此地的达官贵人。汝吾来自中原,贸然查访,恐怕会打草惊蛇。”
  “唔……”剑子应了一声,便把杯底饮尽。龙宿说话的片刻,他已经倒满三杯,饮了三杯,那一小坛美酒已去了三成。
  胭脂般的酒红染上剑子的脸庞,使得他仿佛年轻十岁。浅浅的眉眼浅浅的唇,泛着微微的水光,颔首低眉间道不出的婉约风情。龙宿见之一怔,然后也举起杯,小尝了一口店家特别给的酒。
  这酒很辣,入口后却泛出别致的甘香,酒味与店中所尝的很像,但留齿的余香多出一种味道。这种味道很浅、很淡,不去注意就仿似会略过,却又久萦不散;细品之,便如堕云里雾中,沉醉不醒。
  尝到余香瞬間,龙宿的目光一凛,当即看向剑子——这酒有问题。
  “无妨。”剑子察觉龙宿的关切目光,侧头轻轻笑道。这一笑落入龙宿眼中,如同春阳中绽放的桃花,于清风中悠悠荡漾。
  龙宿凛然的目光渐渐化开,不由得凑近他,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额尖的晶石,说道:“好友汝的好算计……我去去就回。”
  客栈的门开了又合,剑子目送龙宿离去,手不禁抚上被吻的额印,苦笑一声:“真不该与龙宿同处一室。”心中想的却是:不是算计。
  这酒有问题——那是他饮下第一杯时发觉的,但他一口饮尽,醒觉时已忍不住饮下第二杯、第三杯,直到注意到龙宿的目光才清醒过来。
  这酒有问题,但它与酒坊中所尝之酒的制法却无异处。剑子是懂酒之人,尝过天下各种美酒甘泉,自是能品出酒中的差异在于泉水——这一小坛酒所用的泉水有异。
  酒坊老板的赠酒应是故意的,没有害人之心,却有警醒之意。久居奉剑之国的江南人,自然会知道这里一些与中原不同之处,便如这酿酒的泉水。
  这个岛国,背地里竟有不能直言的秘密。
  剑子不由想到那一夜里见到的魑魅魍魉,再看一眼杯中能迷惑人心的美酒,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等龙宿回来,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吧。
  有他那一句“无妨”,龙宿应该不会对酒坊老板怎样才是。
  在水一方异种风情,忠列王府内却是竹园清幽,偶然几声鸟鸣婉转,却听不到人语。竹影茜窗下,穆仙凤正一笔一划临摹手侧的字帖。
  即便是出门在外,危机四伏,穆仙凤也不能落下手中的功课——这是龙宿的意思。在忠烈王府安顿下来后,龙宿就让人取来书纸,背诵、练字,一样都不能放下。
  此刻龙宿与剑子远在千里之外,但功课该检查的还是要检查的。没有那种拖上几天一并完成的闲暇,每日佛剑分说都会代龙宿查看仙凤的作业——这也是龙宿的意思,似乎比起儒门诸人,他更看得起佛剑的学识。
  这个决定让仙凤深受其苦。
  佛剑检查功课,不细言好与坏,更不会像交给剑子先生看时那般说南说北,于调侃之中见真知。佛剑给的答复,只有两字:“可以”与“重做”。只要当佛剑说可以时,穆仙凤才能舒一口气,否则她就要拿着刚做完的功课,仔细研究是哪里不对了。
  有鉴于此,仙凤临摹字帖时临摹的格外认真。所临的字帖是剑子手书的《道德经》。
  这里也有一段故事。
  龙剑二人打算为仙凤启蒙之时,曾纠结过一番。初学习字,自然是以楷体为开端,但以何人的楷书来启蒙,却是个难题。于是,龙宿只好把儒门天下收藏的书卷一一摆在仙凤面前,由她来选择喜欢的。
  其时,刚满四岁的仙凤掂着脚尖,看着几案上一幅幅龙飞凤舞的大字,被淡雅的墨香薰了满鼻。她看得迷迷糊糊间,抓起了一卷,是剑子仙迹写的春联。
  小仙凤小心翼翼地把春联递给龙宿,有些胆怯地低下头。她选这一卷,是因为在所有裱得端庄典型的书卷中,这一卷是最普通的,像极了过年时贴在门柱上的东西。她以为这是最简单容易的。
  龙宿看着小仙凤递来的春联,挑一下眉,瞟了眼旁边剑子,道:“凤儿真是好眼光,选的是剑子好友的字。”
  “咦?”仙凤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像小狗般盯着龙宿,眼中带着一丝雀跃,“那我就练这个。”说着,她又眨了眨眼,解释着说:“书监司说过,道门的《道德经》只有五千来字。”
  敢情你挑字帖是看纸张颜色,练字是选经典少的?
  剑子听闻,不由扑哧地笑了出来,对龙宿说:“看来,我得回去认认真真抄一份《道德经》来给仙凤做字帖。”
  龙宿却是敲了敲小仙凤的头,含笑道:“道德五千言,解起来却不止五千啊。”
  看着手侧字贴,仙凤不禁想起选字贴的往事,心一分神,字便歪了。黑长的墨迹拖了过去,把旁边的字也划了半边,不用说,这一张纸写废了,交给佛剑大师是过不了的。
  穆仙凤只好唉叹一声,重新铺了一张纸,准备重抄。
  她拿起笔,沾了点墨,笔刚要离开墨砚,忽地看到砚中浅浅的墨汗多了起来,如浪花涌起般卷向她的手。
  “啊!”穆仙凤惊叫一声,连忙丢下笔缩回来。
  那股墨汁令她感到恐怖。它就像是在幻境里剑子的船上,她看到的那条巨鱼卷起的河水一般,溅起、落下,化成一个一个黑点,带着腥味与毒性。
  但她回手还是迟了,有一小滴墨汁落入她的掌心,渐渐晕开,像极了一朵漆黑的牡丹。与它娇艳妖治的外表相反,仙凤觉得整个手掌都炙热起来,牡丹盛开之处尤其痛,如火烧般。她不知道这手是因为痛才热起来,还是因为热才痛入心脾。
  穆仙凤眼前一黑,那是痛的。痛也让她清醒着,眼前虽然是漆黑一片,但身上的痛楚并没有减轻,而是越来越烈。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掌心的牡丹在她手里扎根,枝叶植入她的血脉……
  “啪”的一声响,穆仙凤忽地又能看见东西了。
  她看到了天空,蓝得如同宝石般带着迷人光芒的晴朗天空。数只雪白矫健的海鸟在天空掠过,鸣着清悦的声音。
  在她面前,是一座祭台,她身处于祭台之中。祭台之外站着很多人,却没有人说话。人们都庄严地站着,远远地看着她,眼中不知是敬畏还是同情。
  紧接着,有一个身穿礼服的男子捧着剑走到她面前,捧着剑充满敬意地跪下,口中念念有辞,他在虔诚地祈祷。
  穆仙凤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莫名奇妙地知道这里将会发生什么事——那个正在祈祷的人会把剑刺向她,任由血液浸满剑身。她的血液将会成为剑的一部分,甚至她有一种感觉,她的灵魂也会成为剑的一部分,那柄剑将是成为她新的身体。
  事情亦正如她预感般,那名男人祈祷完毕,深深朝她拜下,然后握起剑,向她直刺过来……
  雪白的海鸟依旧发出愉悦的清悦叫声,天是蓝的,蓝得无暇,像极了晶莹剔透的宝石。
  剑穿过胸膛的瞬间,穆仙凤能感受到一股神圣的暖意自她胸口扩散,弥漫至四肢百骸,原本刺痛的掌心也不痛了。她此刻该是愉悦的、轻快的,有一种发自灵魂的欢欣。
  她是她,她又不是她,她将成为了一种新的存在。
  那她会成为什么呢?聪慧如仙凤心生一丝疑惑,也便在心念流转的这一刹那,充盈在她内心的温暖愉悦都不见了,只剩下眼前一片黑暗。
  “怎样?”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穆仙凤张开眼睛,入眼便见佛剑分说皱着眉看她。
  除此之外,还有一抹鹅黄。一个眉毛长长身穿黄衣的人坐在床边,端的一眼便让人如沐春风。他手按着她的脉搏,笑语:“人醒了,自然是暂时无碍。但要护住她,得靠你不是我呀。”
  “嗯?”
  “药师我的药呢,只得护着她心脉不受重创,但这位小姑娘中的是诅咒,不是毒。所以只好由你这样的高僧镇住她体内诅咒的邪气了。”自称药师的人解释着,又颇为担忧地说,“可惜不日我就要出门,去那传闻的奉剑之国看看。这段期间她要是有什么变故,就麻烦了。”
  “奉剑之国,龙宿与剑子去的地方?”佛剑问。
  “对。”药师笑着,转了转烟管,又说,“我在钜锋里赌酒输了,被人拜托去那儿跑一趟。”
  剑?仙凤侧着头,鬓边的短发扫过她的脸庞,痒痒的。她看着药师,听到剑,就想到那个祭坛,与捧着剑跪在他面前的男人……
  “我也要去!”清趣的童声打断佛剑与药师的对话,仙凤爬了起来,抓紧药师的袖摆,“主人与先生在那儿,我也要去。”
  说话时,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佛剑,直到庄严佛者的目光由不允变为温柔的默许,她才转向抱着佛剑的手臂,盈盈笑着:“大师也一起去吧,主人与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佛剑点点头,目光落在仙凤抱着他的手上。
  此时仙凤还没有注意到,她掌心依然残留着一股诅咒的邪气。虽然被佛剑的佛气镇压下去,不复原先的娇艳妖治,却仍能看到浅浅的轮廓,就像是一朵轻描淡写的白描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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