轱轱车轮滚动,辗过沙石铺成的山路,停在一块雕着“钜峰里”的巨石前。
“龙首,前面的路车子过不去了。”身穿靛蓝儒衣的少年跳下车,看一眼巨石后倚山开凿的羊肠小道,与道另一侧绿树成阴的百丈山涧,对车里的人说。
“无妨,车不能行,那吾便走过去吧。”车内的龙宿放下笔,把手边的折子理好,对独步寻花说,“这些我已经看过了,汝回去就交给伴月吧。”
独步寻花不由一笑,道:“幸好这几天剑子先生有事离开,龙首才得空闲处理。不然只怕仙凤的事了结前,龙首是很难抽空回儒门天下了。”
“咦,寻花,汝此话说反了吧。难道不是处理儒门事务外才是空闲?”
“龙首,底下人不知,但孰轻孰重孰闲孰忙,吾等还是看在眼里的。”独步寻花说着,把车中悬剑解下,奉于龙宿面前,又问,“把仙凤留在忠烈王府,当真无碍?”
“有天下无敌的佛剑分说镇守在那,自是无碍。”龙宿说着,忽地一笑,又道,“汝若不放心,大可派人守护。仙凤是儒门之人,汝是儒门的武官,当可有自己的主张。”
“是,龙首。”独步寻花俯首而笑,施礼作别。
目送晚辈离开,龙宿颔首一笑,走进钜峰里。
钜峰里、巨峰里。两排青山相对,羊肠小道越往里越开阔,三三两两农舍相依。屋前菜圃花坛,屋后禾田青青。再入几步,就能见到一间铁匠铺独处一隅,铁炉边还放着几把刚打好的铁锹。
谁曾想过,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村里竟隐居着一流的铸剑名家!不过龙宿倒是注意到了,在铁匠铺外侧的一面墙上挂着几柄剑。
左侧的剑似是未完成,剑锋不见锋芒,即便三寸以下锐利非常,但无锋之剑便如无睛之龙,终是缺憾;剑越往右即是越锋芒毕露,最右一把更是锋若芒刺薄如蝉翼、纹似秋水刃带寒光,只一眼便可感到它那傲然狂狷的森凛剑意。
这是柄能割皮无痕断骨无声的绝代名器——龙宿的目光不禁流连在它身上。薄即易折锐即易伤,但这般无悔无憾的坦荡杀意却令人肃然,颇遂龙宿的心意。
这般的剑,该配怎样的剑者?目空一切,只从己、只从剑,横扫天下?非,非也!薄即易折锐即易伤,斩杀万类是为不被其所伤,生死一线是以毫无退路。这样的剑……
“哈。”龙宿不禁轻叹一声,莞尔一笑,接着就听到耳边传来调侃的声音:“哎哎哎,想不到这里站着个好耀眼的公子。”
一名半老的卜者走近,问,“你可就是儒门天下龙首?”
“然也。”龙宿轻摇华扇,笑问,“汝是从何处知道吾之名号?”
“有人在等。”卜者不直接回答,淡淡一句,就在前面引路。
等的人是令狐神逸,更有剑子仙迹。龙宿一进厅堂,便见那两人在品茗,又让他感叹剑子那一手好茶艺不知道征服多少名流逸士。
“好友,此回汝倒是来早了。”龙宿看一眼令狐神逸,却是先问剑子,“看样子,这位令狐老先生已是好友的好友了。”套近乎的言语透着股疏离之意,教人摸不着头脑。
剑子看一眼龙宿,却是对令狐神逸说:“宗主,这位便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疏楼龙宿。”说罢,才转头回答龙宿的问题,“令狐宗主确是我的好友,亦是赠我古尘之人。”这是恳恳切切的相互介绍,亲疏远近亦是分明。
龙宿闻言,目光一暗,复又清明,淡淡笑道:“却是可惜了。”说着,他走近两人一步,道,“这样说,宗主是不会再铸削铁如泥的宝剑了。”
龙宿也许不知道令狐神逸,却不会不知道古尘。那日剑子得了古尘,第一件做的事就匆匆踏进疏楼,美其名曰找龙宿“赏剑”。
名剑,有剑德,源于铸者,成于用者。古尘之德,在于慎杀,处处留情三分,留的是对生的尊重,却也是对己的冒险。
于是,当其时,龙宿难得地学着剑子皱眉,说:“好友,此剑确是遂汝所愿,但亦让吾十分担忧。”
“古尘斩,无私。”剑子淡然一笑,问,“龙宿,你练剑为何?”他说着,也不待龙宿答,又道,“我练剑,是为立于不败之地,方能留手。”
有这样的用剑者,那铸剑者的用心可想而知。铸出古尘的令狐神逸,已舍弃杀戮之途。
令狐神逸看向龙宿,“呵呵”笑道:“儒门龙首果然如剑子所言,是个值得深交的剑者。”
“只可惜吾之风格,与宗主当下不同。”龙宿一笑,转了话题,“剑子,汝既然已先到,可问过断剑之事?”
“这嘛……”剑子目光落在手边的断刃上,“仍未有头绪,此剑乃是宗主早年的作品。”
就在这时,领龙宿过来的卜者又走了进来,带来了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向两位客人行过礼,小心翼翼捧起断刃,向门外走去。
“这是?”龙宿不禁疑惑。
“这孩子没有习剑的根骨,却对剑十分敏感。现在我让他学着管理我所铸之剑的名录。”宗主回答。言下之意,就是你想知道剑的去向,跟他去查便是了。
龙宿会意,当即向令狐神逸颔首致谢,走出门外。剑子正要跟随出去,却被令狐神逸叫住。
“宗主?”
“恕我多言。”令狐神逸看剑子一眼,“这位龙宿,真的是值得与你一同论剑的至交好友?”
“是。”剑子没料到有此一问,但仍是干脆地说,“龙宿喜爱的剑的风格,大概是宗主未悟出天人之剑前的风格吧。”
“唔…那你…”你怎会与这样的剑者成为至交?
未道出的话语,不好直问。剑子猜到他未言之意,目光望向龙宿远去的身影,露出一抹温柔笑意:“龙宿与我是大大的不同,但他却能成为我的明镜。”
在龙宿身上,可以看到与剑子不同的另一种可能。在这世界上,剑子或许是最能理解龙宿的人:而最理解剑子的,很可能就只有龙宿了。
钜峰里的书斋不大,半扇窗开着,半扇投下交错横生的窗花影子,午后一缕阳光,便已把小小的斗室照得亮堂。
只有几排书架的书斋是无法跟疏楼西风比的。剑子仙迹踏入屋内,看向半倚着窗边执卷而读的龙宿,恍恍然仿似身在疏楼。
“疏楼,书楼,龙宿你真是勤学不懈呀。”曾几何时,剑子这样调侃。
龙宿闻言一挑眉,笑道:“是啊,自然不及仙迹来得逍遥。”
初时,说着“仙迹”,龙宿是欣赏,是赞许;渐渐地,味道变了,变得多了一种忧虑:“好友仙迹处处,真不知江湖何时能得安宁。”
三千尘世,风雨江湖,自然是不会有安宁的时候。剑子是知道龙宿意思的,却忘了这是何时起的转变。
只记得一次他带着伤奔回疏楼,那人冷冷看他一眼,问:“怎样受的伤?”
“一时失足,掉崖底掉的。”当然,失足前把该做的都做了,追杀过来的那人也没有余力再寻仇。
这是剑子至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受伤。而亦正是这次受伤,让他们的关系变了味。
那时,剑子涂完药,刚要理好衣裳,却被龙宿整个人按在书斋的床榻上。
雕龙的香炉升起袅袅清烟,红木的书架层层叠叠排开,像密不透风的墙,但阳光却透过了窗纱,照在他们身上。
半明半晦的光影下,龙宿看着他的眼睛是冷的,落在他肌肤的吻却是热的。不是没有力气挣扎,只是在那种奇怪的气氛下,剑子完完全全愣住了。
“龙宿!”剑子皱起眉头,叫唤中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呻吟。
龙宿愣了一下,回过神,看着身下衣衫半褪,被自己狠狠“欺负”的身体,不由笑了起来,眼睛中也渐渐恢复了温度:“剑子,以后汝哪处受伤,吾便吻汝哪儿。如果汝伤得太重,那吾就…”他轻笑一声,凑近剑子耳边,说了一句话。
猛地,剑子把他整个掀翻到地上,别过脸,未被触碰到的耳背微微泛红。
那次过后,剑子是怕了。他不敢轻易受伤,真的敌人太强非要冒点险,他亦是极为小心翼翼,要不然……想到后果,他总是皱着眉头别过脸,耳边一点微红。
在那之后,他自然也是末曾踏入过疏楼的书斋,也许久未见过龙宿倚窗而读的样子。
此刻,翻着剑的名录的龙宿抬头看见呆站在门口的剑子,又是一挑眉,似笑非笑,似问非问:“剑子?”
“呃……”卜者才注意到剑子走进来,摇着脑袋,苦恼地说,“我说剑子,这断剑的来历可真不好找。”
“识中玄,找到了就请你喝好酒。”剑子淡然一笑,扫去龙宿的疑惑,走到孩童身边。
“哎哎哎,要你请喝酒,真难!”识中玄这样发着牢骚,倒没真个怪罪的意思,道:“这断刃,不但是宗主早年的作品,还是宗主最盛产时期的作品。像这样的剑,与这名录对比,相似的没十把也有八把。”说着,他指了指孩童右手侧的几张名录,那都是与断刃相似的剑的资料。
剑子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拿出另一张,顿时明白识中玄说难辩的意思。
这被选出来的名录,剑刃部分都极为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样的。只有靠近剑柄的部分,或是纹饰不同,或是铭文不同,其余无太大的差异。而偏巧,他们所得到的只有断刃那一部分。要从这些相似的剑中辩出正确的剑,找到断刃的主人,可真是把酿来与龙宿共品的好酒分些给识中玄也不亏。
又一叠名录看完,孩童抬头着龙宿,瞧着他正在品鉴的那一叠,伸手要取。龙宿笑了笑,递给他,含笑对剑子说:“这孩子倒是沉默得像一个人。”
“你又想到了什么?”对着被挑出来的名录,剑子细细对比淹断刃,仍是看不出什么,倒是有点佩服把它们挑出来的孩童,转头问识中玄,“上次来时,我还未曾见钜峰里有这样一号小人物,他叫什么名字,宗主什么时候把他收进山的?”
“没有名字。”识中玄看了看孩童,说,“这孩子来时我卜过,他命中别有机遇,会遇贵人,不是待在钜峰里的命,所以宗主只暂时收留他在这里,没有起名。‘默’字是他的姓,平常大家都叫他小默。”
“姓默?倒也合适。”龙宿摇着扇子,笑道,“默言默言,平常不轻易发一语,但话一旦说出即字字珠玑,令人听之欣喜叹服。若以后要给他起名,不妨叫‘言歆’。”
“你啊,仙凤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都是想太多。”剑子不禁一笑,看着龙宿,颇有看好戏的意味,“就不知道被你暗指的那一位听到这样的话,会作何感想?”
“耶,吾这是夸奖、赞许,那一位听见自然会想起吾等之间的深厚情谊。”
“哈。”剑子腹诽着:就是念在情义上才提醒你不要招惹大流氓。他边笑着,边看到识中玄投来不解的眼神,便解释:“他那话暗指的佛剑……不过,言歆这名字,我也觉得不错。”
“嗯。”识中玄了然地点头,手指动了动,沉默半晌后才说,“这名字确是不错,小默,你喜欢就拿去用吧。”
闻言,孩童抬起头,看着龙宿,起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一下,算是答谢“赐名”之恩。然后,他又重新坐下,如若无事一般查看那叠名录。
午后的阳光不觉已带上橙红,默言歆查完最后一叠,把挑选出来的十来张纸帖认真叠好,递给龙宿:“是这些。”
断刃的剑便是这十几把中的其中一把,而他们的主人是谁,就只能问令狐宗主了。
薄薄的纸张放在令狐神逸面前,颜色微微发黄,可见已经被闲置相当长的时间。
铸剑的名录,只绘了剑的形状、剑名与得剑者的名号,得剑的是什么人、来得何方,大抵只有昔日亲手赠剑的令狐神逸知道。
然而,钜锋里所出之剑求者甚众,要一一忆起这些剑的来历,哪怕令狐宗主记忆过人,亦是难事。他捋了捋胡子,静静看着默言歆递上的名录,沉思半晌,皱起了眉头。
默言歆一旁拿着纸笔,盯着宗主,只等他想起得剑者的线索。过了柱香功夫,宗主揉了揉额头,终于记起了一些。
孩童手中的寒毫落下,在纸上抹过黑色的墨痕,记下宗主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字算不上好,灵气乏乏,却是十分浑厚端正,一如孩童所表现出来的沉稳木讷。
二十多张名录,却只得到了不到十人的线索。有剑侠,也有商人,庙堂供差的、书院教书的、道上跑镖的……这些被想起来的人,已经是三流九教五花八门,行业丰富得很。
最后,令狐神逸摇了摇头,放下手中还没记起得剑者身份的名录,对剑子说:“这些人,大多是寂寂无名的市井之辈,我实在记不起来了。不过,我记得他们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人。”
“同一个地方?”剑子看向令狐宗主,颇为在意;龙宿却恍若无闻,拿起言歆所书之纸,比较着已知者的来历。
“是同一个地方,还是一个侍奉剑的国度。”令狐神逸笑了笑,道,“那时我四处游历,磨炼自己铸剑的技巧,听闻东南之境有一个以剑立国的岛国,就特意去了。”
“不过,那里的剑不是杀人的剑,而是镇压的剑。”令狐神逸悠悠说道,沉浸于回忆之中,“镇压的剑不求剑之锋利,却追求剑所表现出的剑意与剑道,尤其是用剑之道。那时我在该国游历,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剑,才知道剑所表现出来的剑意的丰富。后来我能参悟出天人之剑,与那时的经历不无关系。只是当时我仍是一心追求至锋利的名剑,未能舍弃杀戮之道,才导致后来犯了许多过错。也正如你所见,那时我所铸造之剑,皆未能舍下杀戮之心。而这些剑被那儿的名士评价为‘虽是利器,却未得上乘’,当时我心有不服,而现在想来,却是不得不叹服。”
令狐神逸说着,再次拿起名录,说:“那时我铸了不少剑,只求一把得到赏识,对求剑之人来者不拒,因而这些剑的主人是谁,我怕是记不起了。”
闻言,龙宿抬起头,眉间眼角流露出一抹笑意,问:“宗主,那里可是人人配剑?”
“是。”令狐神逸一愣,不解龙宿为何有此一问。他看了看龙宿手拿的纸张,隐隐有所察觉,便说,“那里成年男人都配剑,帝家更是佩剑登位,剑与皇共存。”
“咦!”剑子看龙宿一眼,眼中带着了然于心的笑意,“这样说,倒巧了。”
穆家一门的传闻,龙宿与剑子不会不知:穆氏名门,铸剑世家,天子之剑。可是,在中土之内,却是没有“天子之剑”一类的说话,这穆家的传闻更似是市井之间编派的故事,或是不知久远之前哪个朝代留下的故史。
亦正因是查无可查死无对证,龙宿与剑子才放弃了这条最最可疑的线索,而从其它地方旁推侧引地寻找可能的线索。而现在知道有这样一个岛国存在,而岛国的人又与穆家灭门有所关连,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许多了。
因此,龙宿查看持剑者的身份,发现连当地的车夫都有佩剑的习惯时,就有所推测,猜那岛国与穆家传闻中皇朝是一样的。得到令狐神逸的证实,他就越发肯定了。
“剑子,看来无论如何,汝与吾都得往东南跑一趟了。”龙宿亦是回视剑子,把他的了然笑意尽收眼底,手按了按持剑者的名册,“不知好友之意如何?”
“我想的,倒是与你一样。”剑子会意,点头回答。
这简短的两句话,害得站在一旁的识中玄听得直摇头,嚷嚷说道:“我说那些聪明人说话,都只说一半不说一半。你们更好,连一半都不说,这你意我想的,到底有什么打算?”
“哈哈。”剑子朗声笑着,“这是我与龙宿的坏习惯了。”他笑归笑,亦是解释道,“我们的意思并不难猜,无非是已经知道的这几人,直接去查就是;其他未知来历的人,只要知道名字,也可一一打听;然后嘛,谁手中令狐宗主所铸之剑已断,谁便是杀害穆家的凶手。”
“啊,这样一说,我倒是明白了。”识中玄听完,又是摇了摇头,腹诽着那两人的交流方式。他是聪明人,不然断不会听出那两人之间的对话有弦外之意。因此,在听到剑子的打算后,他亦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久未出钜锋里,这次好友有事,我有时间也过去一趟,帮你打听打听吧。”
“那就多谢好友的心意了。”剑子答谢,又对令狐神逸说,“宗主,今日天色已晚,还请让我与龙宿在这里叨扰一夜。”
“剑子你客气了。小默,你带他们到厢房吧。”令狐神逸吩咐着,见默言歆带着两人远去,转身问识中玄,颇为担忧,“好友,你难得出钜峰里,是不是卜出他们的什么玄机?”
“非也。”识中玄说道,“剑子龙宿皆是先天,他们的玄机就不是我轻易捏捏手指能卜算的了。我卜算出的是小默。”
“小默?”令狐神逸脸色变了变,问,“可是你以前说过的转机?”
“不能说,不能说!”识中玄一笑,道,“而且,宗主,你与其担心小默,不如担心你私藏的美酒。过两天,那个药师可是要携友前来了。”
“他来找的不是我,另有人招待他。”
“所以,你更该担心你私藏的美酒啊。”识中玄笑道,又掐指算着。
他确是卜出某个征兆,只是,他还不知道何时才是踏出下一步的最佳时机,一个关乎性命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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