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不得不承認以這種粗莽的筆調來記錄事情頗有失禮之處,但鑒於我那異空的好友用同樣的方式來記錄某兩個“非正常人類”生活的筆記令吾心有戚戚然,起了記錄眼前……嗯,同樣是兩個“非正常”人類的生活之心——自然,吾那損友寫得更為深刻,足以令人絕倒;無奈時空不同,彼述之事與吾述之事相距甚遠,或者說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又或是天下孩子一般黑,又或是可憐天下保姆心……
話說在富貴人家做丫環是個不錯的活兒——當然這句話是對那些出身不好而又遇上書香世家的丫環而言。在沒有人權的社會只能比誰過得好些而不會比誰過得最好,不是嗎?嗯,要是能做主人的貼身丫環,吃得好喝得好,就算洛陽紙貴還可以抽出大疊大疊的紙來亂塗糊畫——美名其曰記錄小主人的日常生活——這就是我當下在做的事。
其實,我如今仍不太清楚自己在哪家府邸服侍:此處名聲太響,響得根本沒人敢直呼其名,甚是無奈。不過,我倒是知道我每天照顧的那個剛滿一歲的娃娃的名字,叫“龍宿”。但知道這名字也是因為家長們怕孩子出生太尊貴了,養不大,才四處讓人把名字叫賤一下,好養活。每次叫著“龍宿”時,挺容易讓人想發笑的:都頂著東方星宿之名,再怎麼叫也賤不下來吧,怕太尊貴的就乾脆起名叫花花草草好了……咳,這話說說而已。
其實小龍宿是個乖巧得不得了的孩子。九個月會走——嗯,這其實不算什麼,記憶中我就是這個時候會走的;十個月會說——唉,這我就是萬萬做不來,而且這孩子會說並不是指叫“爸爸媽媽”,而是把那四書五經順背倒背抽背都背誦出來,可謂奇材……雖然尚未去探索人生之秘又或是來寫篇《九問》,然而對於小孩子來說這實在是甚為難得的了。
你道這孩子是“文曲星”傳世?非也非也,據說是某朝某代某個得道的儒生反璞歸真返老還童而來——也就是說,雖說這娃娃看上去是那一歲嬰兒的身體,其實他是上千歲的老人家。妖孽啊。
儒生修道本也正常,歷來中國人不就是年輕時修儒老年時修道又或是在辦公室裡帶著儒巾回家就念起道佛經書。不過一個儒生修道修到成仙級也是挺罕見的,咳,我承認成仙本身就難。在廢話六百字後再廢話這段的意思無非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一個小娃兒暫時來這府上寄居時,我終於發現為什麼龍宿上輩子能修道成仙了。
說來也奇,在龍宿剛滿一歲,剛做第一個夢,剛在夢中喊了一個陌生名字之時,那個陌生名字主人的長輩就把他帶到本府:那娃兒叫“劍子”。劍子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白毛毛的團子:來的時候剛好是冬天,他的長輩們把他裹在羊毛裡,團團地圍進來,好不可愛,抱上去也很溫暖——龍宿當場證明了這點。
據那些領路的人說,劍子的母親以前是這府裡的姑娘,最近死了;據那些在廳內服侍的人說,平常對人愛理不理的龍宿對劍子非常熟絡,還說什麼“早見過了”的話;據說,劍子會在府裡呆很長時間,乾脆在這裡住下了;據那些看了不知道從哪裡捎來的雜書的人猜測——譬如那些看了《石頭記》的——龍宿劍子定是前世相識,劍子受過龍宿的恩,這輩子是來還債的。無奈眾侍女觀察了好幾天,也不見劍子掉一滴淚,壓根沒有以淚水還恩一說;後來,她們終於記起,其實龍宿也沒有銜玉而生。
倒是據我觀察所得,自從劍子來了之後,龍宿非得抱着劍子方能睡著。這也許是冬天太冷,有個暖和和的摟著格外舒服吧。於是每天晚上,龍宿便與劍子擠在一處,擁個結實,偶爾蹭蹭額邊的毛,偶爾舔舔粉撲的臉,偶爾在小唇上咬一口;手腳也是不安分的,像熊貓抱著竹葉般摟著便算了,有時手伸入發中取暖,有時手又放到腰間貼緊;然後每天最少不了的就是在劍子耳邊嚼舌頭:
“劍子,吾說……”
“我要睡覺。”
“汝不聽吾就咬汝耳朵。”
“勿,很癢。”
“吾喜歡這樣抱汝。”
“唔?”
“吾第一次知道抱枕能夠說話。”
“龍宿,我恨你……”
於是經過七七四十又九天後,劍子終於在某一個晚上從龍宿的寢室消失,於是府內大亂。亂則亂,亂的卻不是因為劍子失蹤一事。這些小孩子天生異能,府內倒沒有不知事的僕人丫頭敢惹他們。再說,小孩子腳短,能走的地方畢竟有限。亂的卻是那個找不到抱枕不願睡覺的本家少爺——
“吾要劍子的下落。”
龍宿就這樣坐在鋪了好幾層毛氊的白玉床上,抱著一個做成劍子模樣的枕頭,窩在繡了劍子圖案的被裡,咬著捏成劍子模樣的糯米團,如是說。
於是那位負責教導禮儀的女性沉著黑臉:“龍宿啊,你們長大了,別睡在一起,方是正理,也方顯出汝並非稚子幼童。”當該名女性說話時,她面對的是剛滿一歲又四十九天的龍宿。
“抵足而眠正是友好之表現,與年齡無關。”小小的手掌拿起那相對來說比尋常扇子重三倍的華扇擋著臉,不退半步地回答:言下之意,別說是現在,就算是將來,他能抱就抱,絕不錯過。
此話一出,滿堂愕然,接下來眾人能做的自然只有——找劍子。畢竟,現在那個臭屁小孩還能等,如果耐不住性子了,又或是因為睡眠不足而性情暴燥,可就不是等閒人能制止的了。不是說龍能掌控水麼?這府正好建在河濱,哪天河水氾濫起來,死多少人還是未知之數。
而此刻劍子在何方?好吧,現在又該詳說道:凡富貴人家都是信佛信道信保佑的,有閒錢的還會在自家院子裡置一個什麼廟堂的,於是這個廟堂也許會請什麼得道高僧來住的,於是這高僧帶上個小徒弟也是不足為奇的,而這小徒弟同樣約莫歲餘也是有可能的。歸結為一句便是,現在劍子正窩在佛劍的床上睡覺。
“佛劍,很冷,抱抱。”
“吾要打座。”
“心懷禪意,不必打座。”
“心懷暖意,無須人抱。”
“這裡床沒有鋪上毛氊,真的很冷。”
“若非你來,吾平常是坐在外面的假瀑下。”
“哈哈,佛劍非凡人……”根本不是人……
劍子說著,便直接趴在佛劍身旁:“龍宿那邊比較暖,他是暖爐。”
“你怕冷?”
“會冬眠。”
因為所以如此這般,青燈古佛前,二個小娃兒就裹著僅有一張被睡覺,由一更到二更,由二更到三更,三更人聲大作,吵醒了他們。貌似是因為家長搜屋時,見到爬牆的爬牆,偷漢的偷漢,又有不少小廝丫環偷渡雀橋,其中形狀難以一一道來。
“好吵……”劍子揉揉模糊的眼睛說。
“嗯。”佛劍發現有一雙手握著他,應道。
“擾人清夢。”劍子身邊傳來第三個人的聲音。
“龍宿!”劍子張口叫道,與此同時被舔了一下舌頭。
舔的人粉撲的臉上一陣壞笑,轉身壓在劍子身上,擠到佛劍身邊,滿口儒音地說“這個也咬一下”,結果佛劍滿臉黑線地也被舔了一下。
“龍宿,因何而來?”
“吾怕冷,會冬眠。”
問話的佛劍第一次生出後悔的感覺。
“龍是蛇,要冬眠的……”劍子深有感觸地說道。
這時佛劍第二次生出後悔的感覺。
“這裡被不夠,到吾的臥室。”
正如龍宿神不知鬼不覺地蹦蹦跳跳到了府裡的寺廟,他領著另外二個娃娃蹦蹦跳跳地走秘道回到自己房裡,又在床上加了三床的毛氈,三床的被子——身為他們貼身服侍的丫環,我可以肯定地告訴大家:這特別加的三床被子,一床是繡龍宿模樣的,一床是繡劍子模樣的,一床是繡佛劍模樣的,底都是白的柔,繡線用的是金絲,暗紋用的是銀絲,又或有孔雀尾巴的羽,有丹頂鶴頭上的絮,有長白虎皮上的毛,整整三床東西往能供六人翻滾的床上一丟,搭上原本同樣材質的幾床被子,倒是恰好。
真暖……被擠在中間的劍子如是想。
真舒服……貼著劍子白毛毛頭髮的龍宿如是想。
真熱……無奈被近的遠的伸手抓著的佛劍如是想。
“劍子,冬天就在這裡別走吧。”
“龍宿,別把我當抱枕。”
“嗯,明天我跟家長說,讓吾們定個娃娃親,如此一來抱著無妨。”
“佛劍,明天我們還是回廟裡吧……”
“嗯。”
“汝們不能走,吾怕冷……”
“你可以選擇冬眠。”
“也要抱著汝睡。”龍宿的手又搭在劍子腰上,貼得更緊,“一夜千年猶不足……”
“拍”,房外的樹枝斷了,倒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音,應該是給雪壓斷了。在雪地裡,好幾個黑色的身影爬了起來,悄悄地躲回自己的崗位——嗯,今晚據說巡更巡得很狠。而後續報道卻沒有什麼有意思的,無非是這些那些偷情的僕人丫頭給派送了,又或是這處養小叔子那處扒灰的事暴光了。
哎呀,只能寫到這裡了,那三個正窩在床上過冬的要吃熱熱的茶,我來去煮水了。
注:記這些事兒的本本得牢牢壓在爐下面,要是給發現了,我這個待遇好好的丫頭也要給派送出去了,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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