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嵐

  晨風吹開山間的霧,現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山道。
  未過多久,明媚的陽光便灑落在綠葉上,眼前的美景頓時清晰起來。
  山道邊的風鈴草輕輕搖曳著,晶瑩的露珠滑過葉脈,無聲地鑽進濕潤的泥土中。
  剛睡醒的雛鳥撲撲地扇動還沒有長齊羽毛的翅膀,從巢中躍出,愣頭愣腦地撞入路邊行人的雪袖中。
  劍子仙跡剛捧起這鑽入自己衣袖的冒失雛鳥,便被一對麻雀父母圍著轉。這對麻雀也不畏生,最後雙雙停在劍子臂上,低頭叼起劍子另一只手取出的餅碎。
  “你們啊,莫非常常到豁然之境作客?”劍子低聲說著,輕輕放下它們的孩子,取出錦袋裡的餅干,一一捏碎灑在地上。
  麻雀父母見到地上的餅碎,馬上捨棄劍子手上那份,躍到地上轉了幾圈,“喳喳”地叫一了會兒,轉身推著自己的孩子去啄起地上的餅碎。
  林間鳥兒似乎聽見麻雀父母的呼喚,紛紛飛到劍子面前搶奪得來不費功夫的早餐,有些搶不到的就干脆賴在劍子身上,用那白白的長袖清理自己的羽毛。
  劍子暗暗嘆一口氣,把錦袋中所有的糕點都捏碎灑在地上來侍候這些貪吃的客人。嘰嘰喳喳的小鳥似乎很喜歡這些糕點,每吃幾口就會抬起頭來,用黑黑的眼睛盯著劍子的手,看看那裡還有沒有新的糕點。
  灑完最後一塊糕點,劍子站起來正欲離開,便閃過一絲不安的預感,覺得身後的樹林中有什麼東西正瞧著自己這邊。但他轉身看過去,並沒有發覺任何異常的地方,只看到樹木中尚有些許沒有消散的霧氣。
  劍子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燕雀鶯鶯,啞然失笑,道:“快吃吧,你們聚在這裡,等那些凶禽來了豈不是一網打盡?”說罷,他便守在旁邊,待鳥雀們散去後才緩步離開。
  
  儘管今日已經提早出門,恐怕還是遲到了。
  劍子看了看天色,心中這樣盤算著,一路快行趕去相約之地。到了地方,果然看到龍宿已坐在那個與他衣著格格不入的酒亭。
  亭內其他客人正談笑風生,偶然還跟獨坐在旁的龍宿搭訕幾句,渾然不知劍子走進酒亭。等龍宿命店家上一壺好酒“款待”這位新來的客人時,才發覺酒亭中多了一人,紛紛客氣打了聲招呼,又轉回他們自己的桌子吃著花生話家常。
  山間的小店哪有什麼好酒,不過作罰酒也足夠了。劍子飲下龍宿推來的酒,低聲埋怨:“龍宿,雖然我常常姍姍來遲,你偶爾也可比我遲一回啊。”
  龍宿挑了挑眉頭,似笑似嗔地回答:“劍子,與汝見面吾可是心心念念一刻也未敢忘記,怎似汝總不上心?”
  “龍宿,若然劍子真不上心,此刻我便不會坐在這裡。”劍子把酒壺推到龍宿面前,說道,“你懷疑我的誠意,也該罰上一杯。”
  龍宿凝視劍子片刻,既不推辭也不反駁,自斟一杯一飲而盡,末了方道:“劍子,吾剛剛在這裡聽了個故事,汝有興趣一聽嗎?”
  “能引起龍宿你興趣的故事,想必有點意思,你就說吧。”劍子低頭為龍宿斟一杯薄酒,“這杯酒雖比不上疏樓西風中的佳釀,但也可用來解渴。”
  “吾要說的故事只是一個很簡短的故事。”龍宿邊搖華扇邊對劍子說,“在這附近曾有一名至情至聖的書生,他對他深深傾慕的心上人表白並相約隔天早晨到樹林中相會聽取他心上人的答覆,但隔天書生的心上人沒有出現,據其他村民說那人已經離開村子,遷到另一個地方去了。這名書生並不死心,他相信他的心上人會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便一直在樹林中等候。後來,這名書生也失蹤了,有人說他化成山鬼,仍然在樹林中等候他的心上人。”
  “嗯?龍宿,以你一把年紀,這種山間故事想必聽過不少,這個故事可有值得引起你注意的地方?”劍子抬頭望向龍宿,接觸到對方別有深意的眼神,旋即轉頭望向亭外,耳邊卻傳來龍宿的儒雅之音:“劍子,吾亦是一直等候某人回應吾之深意,未免心有戚戚然。此書生思念之深,死後也化為山鬼,只不知龍宿百年之後是否會化為厲鬼。”
  “不會不會。”劍子聽聞,忙轉頭阻止龍宿繼續說下去,“以好友的風流資質,縱然是化鬼也必會是艷鬼。”
  龍宿聞言莞爾一笑,接道:“哈哈,那不知吾這樣的艷鬼劍子大仙汝收還是不收?”
  “自然是……不收!”劍子取起桌上的酒杯,說道,“龍宿好友,你會長命百歲。就算你一心求死,也勿要給我與佛劍添麻煩啊。”
  看到劍子低頭細語的樣子,龍宿心中一樂,以扇掩臉低笑幾聲,取起酒與劍子對飲一杯。
  這時,旁邊桌聽到他們說話的人探過頭來,勸告他們:“兩位,關於山鬼的事可不只是故事,最近這一帶有不少人失蹤,據說便是被這山鬼追拿了。”
  “咦?”龍劍二人亦感意外,望向插話之人,問,“這一帶發生了什麼事?又是何人斷定是山鬼所為?”
  旁邊幾桌的人對這個話題也很感興趣,搬著椅子圍到他們周圍,議論紛紛。有的說最近路過的行人失蹤了好幾個,他們都是來等候心上人的痴情種,所以便被山鬼收了;有的卻說被抓拿的是負心薄情之人,因為山鬼平生最怨恨這一類人,所以才替被他們辜負的人討一個公道。亭內關於山鬼抓人之事說法不一,倒是有一點非常統一,便是被抓之人多為武林人士,身手法力皆在一般人之上,因而更增添了事故的傳奇色彩。
  龍宿劍子對視一眼,皆覺得這並不是山鬼鬧事,更有可能是江湖仇怨。但依亭中客人說出的幾名受害武林人的名字來看,那些人沒有任何關係,一時之間竟沒有任何疑處可查。最後,還有一名客人道出龍宿所說的故事是近來才開始流行,這樣一來使整個事件越來越像有人在暗中策劃。
  “吾聽聞的故事最早由誰傳開?”龍宿剛張口問道,便有一個客人告訴他那是一名說書人說的。接著馬上就有人喊“說曹操曹操就到”,指引大家去看正要步入酒亭的客人。
  新來的客人是一名衣著樸素的書生,他見亭中眾人都瞧著自己,先是怔了怔,然後展開折扇笑道:“各位,今日吾不講書。”
  眾人聽到他的講話,哄堂大笑數聲,又搬著自己的椅子返回原先的座位。
  那名書生見眾人不再搭理自己,掃視酒亭一眼,走到龍宿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道:“吾看你的裝束,想必是儒門天下之人。吾一介書生,與儒門天下亦算是有淵源,請在此受吾一禮吧。”
  龍宿抬抬華扇,阻止書生行禮,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位先生,不必客氣,一旁坐吧。”
  那說書人果真不客氣,便坐在一旁,而沒有另覓一桌的打算。他見劍子問他為何編出那樣一個故事,只好自嘲地答:“說來慚愧,吾囊中羞澀,只好編些小故事取樂他人。”
  “呵?”劍子意味深長地嘆一聲,望向龍宿,說道,“這位書生也算與儒門天下有一點淵源,今日龍宿你少不得請客了。”
  偏巧有一個坐得離他們比較近的客人聽聞“請客”二字,大聲嚷道“大家,這裡有位貴人要請客”,於是小小酒亭又喧鬧起來。
  那個嚷叫著“請客”的客人見龍宿毫無動靜,看看劍子瞧瞧龍宿,還不死心地勸龍宿道:“這位貴人,我看你與你的朋友親密得像夫妻似的,他要你請客你怎麼也該聽一回吧?”
  “哈,內子說的話吾又怎敢不從?”龍宿唇角勾出一絲笑道,瞟了劍子一眼,從袖中取出一碇金子放在桌上,“店家,這碇金子便是今日的酒錢,不夠的再補便是。”
  店主忙拿起金子掂了掂,又咬了咬,連忙點頭:“夠的夠的,買下這個酒亭也夠了。”說完,轉身便把亭中的酒都搬出任客人們暢飲。
  劍子本想責問龍宿幾名,但見亭中眾人皆自得其樂,也就不再追究龍宿的話,轉身望向亭外。
  此時,天上飄過數層烏雲,怕是雨將至了。
  
  劍子想得不差,未過多久,果然聽聞雷聲陣陣。
  店裡有些客人聽見雷聲又嚷叫起來,說自己沒辦法在下雨前跨過山趕到縣裡。隨即又有人向店家打聽能不能在酒亭裡借宿,得到肯定答覆後就繼續低頭喝酒,真個是兩耳不聞亭外事,一心只喝杯中酒。
  這時劍子站了起來,向店家借了把傘,便拉著龍宿往外走。跟他們同桌的說書人也站了起來,向店家借一把傘。
  “喲,說書的,怎麼人家走你也走,莫不是看到金子想巴結人家有錢人吧?”亭裡一個人不懷好意地笑起來,那說書的也不臉紅,反而是很客氣地回答:“我答應縣太爺晚上去他家說故事,推不了,跟他倆走好歹有個照應。而且我知道那山裡有座破廟,走到半途下雨了我還能帶個路。”
  “這山裡哪有破廟,我就從來沒有瞧見過,你這說書的可不能亂說啊。”喝酒的人估計喝醉了,都拿說書人說起笑話來。說書人也不生氣,從店家手中接過傘就追上走出頗遠的龍劍二人。
  亭裡的嬉鬧一聲不差地落入龍宿劍子耳中,兩人對望一眼,劍子突然認真地打量著龍宿,說:“好友,你這身打扮果真有被巴結的資本。若哪天你在路上被打劫綁架勒索,劍子一定不會感到意外。”
  “好說好說。”龍宿笑道,故意走到劍子面前轉一圈,以扇掩臉,問,“那不知好友汝何時要巴結打劫綁架勒索吾?無論汝要的是吾的財或是吾的人,龍宿定當舍命相陪。”
  “好友,若我要的是兼濟天下的疏樓龍宿呢?”劍子別過頭不看龍宿,徑直往前走,又說,“若我要的是兼濟天下的疏樓龍宿,又該付出怎樣代價?”
  “耶,好友,汝這個問題真是沉重,但吾可以給汝一個答案。”龍宿追上劍子的腳步,仍是悠然自在地笑道,“汝要一個兼濟天下的疏樓龍宿,那吾便要一個入世濟世的劍子仙跡。舍汝一個獨守山中悶悶不樂,吾實在於心不忍啊。”
  “龍宿啊,造福天下乃是你儒門天下的宗旨。”
  “但劍子,吾從來沒把汝當作是儒門的外人。”
  劍子話剛說完,便被龍宿搶白,只好把話題轉到剛跟上他倆腳步的說書人身上:“這位說書先生,以你的學識見解,你認為儒門入世抑或是道門入世?”
  “咦,難道歷來不是儒門入世道門出世嗎?”說書人微微笑道,“而且吾聽聞儒門天下以教化眾生為己任,行的正是入世之舉。而道門大多潛隱清修,參悟世間真理,這正是出世的舉動。”
  “嗯。”劍子相當滿意地點頭,又問,“那你說,一個門派領導人是不是應當以身作則,成為門下弟子的表率?”
  “那當然。”說書人正要繼續往下說,便被龍宿打斷:“劍子,汝吾之間的對話勿要讓外人插話……劍子,汝不覺此山間的霧氣愈益濃厚了嗎?”
  劍子仙跡聽見龍宿的話,舉目望去,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置身山中。
  這山間霧氣漸濃,掩去前進的道路。而天上雷聲漸近,數點雨滴落下,打濕了劍子半個雪袖。見到眼前景物,劍子不由眉頭深皺,剛要往前探索,便被龍宿扯著袖拉進懷裡。
  龍宿撐著傘擋開雨水,瞟了說書人一眼,問:“附近可有避雨的地方?”
  “是有一間破廟,請隨我來吧。”說書人也打開自己的雨傘,領龍劍二人走進樹林中。
  此時天地間不見一絲陽光,濃霧縈繞使得山林更加昏暗。但說書人走在林間卻似入自家庭院一般,未見半點猶豫。而龍劍跟隨他的腳步,走了約莫一刻鈡,便見那座破廟尖尖的屋頂,再走幾步,就看到林間空地處建了一座破廟。
  “這是祭祀本地山神的寺廟,因為建在林間,沒有幾人來上香油,所以駐廟的和尚都離開了,這廟也因此荒廢。”說書人說著,引龍劍二人走向破廟,“不過吾偶然路過這山會來看看,裡面應該有剩下的乾柴,正好拿來取暖。這位道長的衣服濕了,也可烘乾衣服。”
  “哈,看來讓汝跟著吾們是正確的決定。”龍宿搖著華扇,走近破廟,打量裡面一番,笑道,“既然內有乾柴,那說書人汝快快進去生火吧。”
  說書人笑著回答:“你們是貴客,而且天下著大雨,還是該讓你們先進。先進後進不過一步之差,我們再在門外拖延,對穿著濕衣的道長來說更不妥當。”
  “也是,劍子,吾便進去為汝生火吧。”龍宿笑道,邁步走進廟中。在旁的劍子一驚,連忙抓著他的袖喊“龍宿,你明知內有妖氣……”,話音未落,那座破廟現出原形,化在一棵巨大的蔓藤纏上龍宿。
  龍宿四肢皆被蔓藤所束縛,只能用手掌的餘勁把劍子推開,讓他遠離蔓藤所能觸及的範圍。確定劍子脫離眼前的危險後,龍宿嘴角勾出一絲笑意,冷冷看著說書人,問:“說書人,這座寺廟真的是祭祀山神的寺廟?”
  這時,說書人也驚得把雨傘掉在地上,整個人被雨淋濕,臉上的神色分不清是驚是怕,他茫然地看著站在一旁的劍子,問:“這……這是……這山中有妖怪?”
  “咦?說書人,山鬼的傳說難道不是從你口說傳出的嗎?”劍子把原先掛在肩上的拂塵握在手中,淡然說道,“你對山中的妖怪比我們更熟悉,因為那妖怪便是你!”
  說書人聽到劍子的話,沉默片刻,漸漸也不復之前的慌張,而是狡猾一笑:“吾露出什麼破綻讓你們知道吾是妖怪?”
  “你該問的是,你身上哪處不是破綻?”劍子以拂塵布下一道鎖妖陣,說道,“你放了龍宿,我亦能放你平安離開!”
  妖怪搖搖頭,拒絕劍子的提議:“吾以吞食強者的生命來增強自己的力量,你與他都是吾夢寐以求的強者。吾本意是想抓你,但機緣巧合,吾的蔓藤捉到了他,那便只好以他為食了。”
  “聽你的口氣,就似我沒有辦法對付你一樣?”劍子不由一笑,舉起拂塵便要擊向妖怪,卻又被妖怪喊止。
  那妖怪並不畏懼劍子的攻擊,說:“你不能傷我。難道你沒有聽我說嗎?那座寺廟原是山神的寺廟,因被荒廢才破落至此。而吾本是這群山的山神,因被人們拋棄才墮入魔道。儘管吾現在已經是妖怪,但吾的生命仍然與這些山息息相關。一旦吾死了,群山也將因吾之死而崩塌,到時山下縣裡數千戶人家也因此而喪生。”妖怪說著,陰險地笑了起來,“你要救你的朋友,只能殺了我,但那得以數千戶無辜百姓作代價,你下得了手嗎?”
  天上的烏雲越積越厚,山間的霧氣也越來越濃,漸漸淹沒站在空地上的三人。 
  “劍子。”一聲輕喚,打破山間沉默的人竟是龍宿,只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好友,徐徐儒音吐出似是勸告似是安慰,“劍子,吾不認為汝有遲疑的必須。若那山鬼要汝在吾與百姓之間選擇,汝應選百姓而非吾。如此一來,吾亦將成為汝所求的兼濟天下的疏樓龍宿。”
  劍子原本緊皺的眉頭在聽到龍宿的話後舒展開來,嘆了一口氣:“龍宿,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我要的是兼濟天下的疏樓龍宿,若無疏樓龍宿,談兼濟天下又有何意義?所以,劍子此刻真是愁、愁、愁,都怪好友你把這樣一個麻煩的問題拋給我。”劍子說著,看了看龍宿,又看著山鬼,說,“龍宿,劍子現在真需要你的意見做參考。”
  “若然選擇的是吾……”龍宿掃視一眼山鬼,“吾依然是同樣的答案。吾會捨棄汝而選縣裡的百姓。汝是吾之知己至交,自然知曉汝寧願犧牲自己亦不願百姓受苦,所選的當然是最稱汝心意的答案。”
  “龍宿啊龍宿,你便是心心念念讓我舍你而去嗎?”劍子苦笑一聲,手中的拂塵握得更緊。
  “還是那句老話,劍子,若吾被這山鬼所害,變成汝口中的艷鬼,汝是收吾抑或是不收?”
  “不收!”劍子答道,衣袖已隨著他運起內勁而飛舞起來,“龍宿,我也是一句老話,你會長命百歲。”
  龍宿聞言一笑,正想回答“劍子,吾早已百歲”,便被孤立在旁的山鬼出聲打斷他們的談話:“嘿嘿嘿,真讓人感動。吾第一次吃的人也是這樣的痴情男女,想不到現在要吃的大餐也是一對痴情人。”
  “呵,看來你吃的人不少。”劍子並沒有收起氣勁,卻也不馬上發出,而是如巍松一般站在林間看著山鬼,“那些村民所說的事故,那些失蹤的武林人士,都是被你所害。”
  “不錯。”山鬼頗為自豪地笑道,“你還記得吾所說的書生變成山鬼的故事嗎?那個書生是吾第二個吃的人,而第一個人就是那書生等待的情人。呵呵呵,那一個早上,我在山上覓食,餓得慌,恰好被那個姑娘所救。那個姑娘似乎很喜歡那個書生,提早就到樹林裡等候那書生,而我也是那個時候遇到那個姑娘。我真該感謝那個姑娘啊,她見我餓得不成人形,就喂我吃她專門為書生燉的鴿湯。我嘗到肉味後,就聞到那姑娘生肉的香味,於是就把她吞到肚子裡。等我清醒時,那姑娘已經變成一具白骨了。本來我想事情就這樣了結,但第二天那個書生仍不死心,又到跟那姑娘約定的樹下等候,於是我又開了葷。這一對痴男怨女太讓我感動了,我就把他們的事編成故事,告訴其他人。”
  “哈,原來汝是一個破戒的‘山神’,那麼那些武林人士又是什麼回事?”龍宿笑道,低沉的嗓音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
  山鬼無意識地退了兩步,仍強作鎮定,苦笑著說:“他們,便如你們一樣,被我引到此處,逐一吞食。有些比較厲害的曾想收服我,但他們不敢傷害我,因為他們不敢以數千戶百姓的性命換取自己的生存。最後,他們都成為我的一部分。我的力量也因為食了他們而變得越來越強大。接下來,你也會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儘管剛剛那個道士選擇了你,但可別忘了,傷害我的話,那山下數千戶百姓就……啊!你!”山鬼的話還未說完,鎖妖陣頓時發動,與此同時一道渾然先天之氣擊向山鬼,折斷他半臂。
  “龍宿。”山鬼倒下之時,劍子移步到龍宿身邊,拔開他身邊已枯萎的蔓藤,“接下來的事便交給好友你了。”
  “你竟然真的打我……”山鬼倒在地上,吐了一口青色的血液,難以置信地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龍劍二人,“難道那個人對你來說比山下數千戶百姓更重要嗎?”
  “哈,現在山崩了嗎?”劍子淡然笑答。聽到此話的山鬼臉色頓時變得像他的血一樣青,而龍宿這時又搖著扇悠然笑道:“吾與劍子在此山上往來少說也有數百個寒暑,山中有何種神仙妖怪怎會不清楚?再者,吾們近日已聽聞這一帶有不尋常之事發生,未想到機緣巧合便碰上了汝。”
  山鬼遲疑未定,卻已大概知道事情始末,問:“你們是故意設計捉我?”
  “非也非也。”劍子搖搖頭,回答山鬼的疑問,“我贈你一句俗話:常在河邊走,哪會不濕鞋?”
  “劍子,對臨死之鬼來說,汝這句話贈得多余了。汝還不快快收拾這個小鬼?”
  “不多余,他投胎轉世後,我贈的這句話一定能讓他好好度過下一生。”劍子回答,推了推龍宿,說道,“好友,消滅為禍蒼生的惡鬼這種善事,應當由兼濟天下的疏樓龍宿做啊?”
  “也罷。”龍宿說著,便抬起手中珠扇。
  那小鬼見情況不妙,離開轉身往後跑,未走出幾步,便覺身後襲來一道銀紫華光……
  山鬼形神俱毀後,聚在山間的霧氣也消散開去。龍劍二人掃視四周,才發現身邊白骨露野,想來那些皆是被山鬼殘害之人。
  劍子側側身,靠近身邊的龍宿,握著他的手,道:“龍宿,走吧。”
  龍宿了然地點點頭,二人化光離開。
  
  儒門天下內,禮監司稟告完正要離去,忽然想到一事,轉身行禮問:“龍首,恕伴月冒昧,不知龍首還記得伴月曾說過那個書生的事嗎?”
  “嗯,是那日吾與劍子對弈時汝提及的書生嗎?”龍首放下手中狼毫,抬眼看著禮監司。
  “正是。當日伴月曾說那書生是吾的故交,他學識斐然,有意投身儒門天下。後來卻因為等候癡心女子而失蹤,伴月一直未找到他的蹤跡。”
  “那現在呢?”
  “近日有人告知伴月,他與他傾慕女子的尸骨在通往儒門天下的路上被發現,那處還有其他受害的武林人士。”禮監司說著又行了一禮,“吾聽聞這件事能水落石出,得感謝日前經過那處的一儒一道,多虧他們破除山中妖孽的迷障,那些受害人才得以解脫。不知破除迷障的那一儒一道是不是……”
  禮監司的話尚未說完,便被龍宿打斷:“伴月,既然汝故交有意加入儒門天下,若他親人不嫌,那汝便按儒門天下的禮節為他辦理後事。”
  “是。”禮監司回答,情知不能從龍首口中得到確切的回答,便行禮告退。他才走幾步,又聽到龍首吩咐“伴月,儒門天下進貢的新茶,汝代吾送一份到豁然之境吧”。花伴月連忙轉身應是,抬眼卻見龍首已埋首處理公務,就靜悄悄了退了出去。
  禮監司雖未得龍首肯定的答覆,但從讓他送茶葉給劍子先生這一條額外的命令看來,龍首乃是默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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