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相遇,是在晨曦降臨的山林裡。
疏疏的陽光落下,罩著分不清季節的黃綠顏色。
那是一個夜雨初歇的早晨,鳥兒才剛出巢,唱著比任何時候更為動聽的歌謠。
雪白的團子窩在樹洞裡,似醒非醒,稚嫩的手揉著眼睛,睜開時竟有百卉初生的萌動。
孩子站了起來,向來人伸出自己的手。
路人也伸出手,然後,他知道自己老了。
灰色鬥篷下的手掌已布滿皺紋,像老樹的樹皮。他畏縮一下,剛想逃離,便被孩子捉住。
孩子歪著頭,笑著望他。
無需更多的語言,路人純憑預感地帶走孩子。
他無意拐走孩子,或者說,孩子拐走了他的心。
一名老年人與一個小孩一起走在街道上,老年人被小孩牽著鼻子走。
路人指指點點,跟在老人身後的孩子像富貴人家的子弟。
自此以後,老人走路把頭埋得更低,好像眼睛只會盯著閃過地面的人影。
這時候,孩子總會停下腳步,拉下老人,然後輕輕地摸他的頭。
久而久之,老人習慣了。
他像爺爺帶孫子一般牽著小孩子,走過大街小巷。
起風的日子,他會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裏。
老人蹲在牆角拉手中的舊二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小孩子乖乖地坐在旁邊聽,睜大眼睛看老人,與路過的人。
丁丁咚咚,銅錢落入他們前面的碗裏。
入夜時分,老人收起碗與銅錢,拉著孩子離開。
睡在廟裏,老人常常小心地擁著小孩。
偶爾他會半夜爬起,拿出錢袋小心翼翼地算著。
他想他應該為小孩子添一些衣物——雖然小孩身穿的紗綢極為名貴,但並不保暖。
夏天還好,秋天尚可將就,冬天便難以支撐。
老人這樣想著,算著,忽然覺得自己大限將至。
他為什麼會領著這樣一個小孩子?老人懵懂了。
那時他受人所托,去威脅一戶人家。
老人年輕的時候習過武,作過打手,年老後只能威脅威脅貧苦百姓。
直到遇到小孩子後,他才發覺其實在路邊賣唱也很好。
許久以後,他才隱隱聽說他那天去找的人家的兒子回來了,是一名少年俠士。
老年人覺得小孩子救了他。
他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人說過,老象為了不拖累同伴,會在知道自己死期時獨自離開隊伍,走向自己的墳場。
於是,他覺得他應該離開孩子了,他應該把孩子交給可托付的人家。
孩子仿佛猜中老人的心思。
突然有一天,孩子指著遠方的山,說“我要上山”。
老人第一次聽見小孩說話,於是他答允孩子的要求。
盡管老人做過很多壞事,但他很信緣,也很相信報應。
他原本以為伴隨他死亡的是地獄的餓鬼修羅,但一直伴著他的卻竟似菩薩身旁的童子。
山上住著神仙,老者這樣認為。
他見到一個一身白衣的道士,從他手上接過孩子。
他不敢問什麼,他只覺得那孩子本來就是神仙的弟子,只是才讓他遇上。
原來,那是老君的弟子。
道者把一個神農草結交給老者,聊表謝意。
老人家受寵若驚地收下,低著頭,默默地下山。
離開的時候,老人家又想到句老話:朝聞道,夕死可矣。
一瞬間,他抽泣起來。
道者摸著小孩子的頭,微微歎口氣,把他吸納進懷中。
樹木中走出一名紫衣儒生,半帶笑意。
“好友何時修煉起元神化體?”
“偶然翻閱,偶然一試。”
道者說畢,閉起雙眼,似要休憩之狀。
儒者走上前,小心地扶著他。
“那個草結,大抵能延命十年。好友,汝對旁人可真一點也不吝嗇。”
道者聽聞,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剛想說什麼,便又止住,只往儒者身上靠了靠,低聲說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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