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閉窗，點點光紋鋪落塵絲不染的竹床上，彷彿其上還有一抹昨夜遺留的淡淡曇香，觸摸被角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帶著春寒的光暈照著指尖。
又是一個晚起的早晨。
不知始於何時，劍子習慣了早睡，也習慣了晚起，任由茬苒光陰虛度，卻想把如斯逝水止在某時某刻。
他記得那一個早晨如往常般早起，枕邊留著他意料之外熟悉又陌生的溫暖；也許相隔太久，這一絲絲氣息竟襲入心頭，似在控訴不知道多少個黑暗寒冷的夜晚。
在那一個晚上，他作了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夢：夢到竹籬外站著人，夢到風吹落身上薄被，夢到腳步聲，夢到久違的溫柔。
清風拂葉，沙沙作響，縱是沒有鳥啼的唱和亦已是天籟；若伴著春日百鳥爭鳴，便似是迴旋於天地間萬物的和唱。
走至分叉路口，龍宿停了下來，回望剛走過的通往豁然之境的路，又一次覺得這段路那麼短而又那麼長。
只要他願意，此刻大可以回頭，登堂入室，正如當年蜀道行暫居豁然時他不請自來一般。但在陽光下，這條鋪滿細碎落花的路他不敢再踏上去。
他又想起當日坐在西風亭，聽完仙鳳報道劍子行蹤，忽地轉身，眼角瞟到一道白色身影自近而遠。
不願相見——曾幾何時，他以為這是自己的拒絕；那一刻起，他已分不清這是誰的拒絕。
其實，劍子睡得並不多，也極易醒，彷彿這是修道人與武者的天性，但他還是習慣早早地沐浴更衣，然後躺在竹席上休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不識時務的在枕邊埋怨時，他會轉身解釋“睡覺”與“休息”的不同；但最近，他閉著眼睛亦不會再去考慮這是睡覺或是休息，他知道他在等待，等待故人。
偶爾身旁多了輕微的呼吸聲時，他想過去抓著那個人，然後緊緊抱住，直到對方承諾不再離開；但他又怕醒來後，他不知如何說第一句話。
道歉嗎？有一筆帳，誰也算不清；有許多債，誰也還不完；更何況，劍子更擔心醒來一瞬間發現那種斟杯茶便可道歉的感情一去不回。
於是，他只能假寐，任由那人擁著自己說許多相思話而無動於衷；他又不能徹底睡去，擔心錯過這片刻的溫暖便不會再有。
每次回到西風亭，仙鳳通常已備好午膳；雖然好幾次吩咐應先備上早點，鳳兒卻應答著：鳳兒倒希望主人在豁然用過早點後再回來；龍宿只能一臉苦笑地望著那桌不止一人分量的宴席。
龍宿很喜歡豁然之境的晨曦，卻也很討厭豁然之境的晨曦。他喜歡它透過竹窗帶來外面草木的氣息與那落在銀髪上的點點光芒；他討厭它來得太早，掀開掩蓋一切的夜的黑幕。
每次小心抽出長袖時，聽到被打擾睡眠的人夢囈一句“龍宿”，他想過不如就這樣睡著等待劍子醒來。龍宿不會難堪，他能說自己喜歡看劍子的睡顏——便如劍子埋怨宮燈夜雨時龍宿以“喜歡看汝撐傘前來”應對一般。
後者雖然無奈，卻會容忍，也許他已習慣容忍龍宿為了所謂“雅”而做的許多小動作，宮燈幃的雨，疏樓西風的畫，還有儒門天下特殊的例外。
念及此，龍宿抿嘴一笑：若然劍子這次仍是容忍他的逾越，也許他將愈為無禮。
一盅茶，泡了兩個人的量。
門沒有關，門外梅花開得正盛，有些落下，疏疏零零地掩蓋人走出去的足跡。
劍子默對茶盞，自知久遠前久遠後的意外並未發生；亦知從這裡出門，要走往哪裡。曾經有一次，他離開豁然之境，悄悄潛入儒門天下西風亭，恰好聽到仙鳳報道自己的行蹤。
有一段時間，龍宿尋找劍子的事在武林中鬧得沸沸揚揚，琉璃仙境、公法庭都在被指名委託之列。劍子聽聞後只能一笑龍宿喜好排場的作風依然沒變，也便是那時，他登門造訪。
然而，他望著龍宿背影，不再接近。曾經他們說過“一招過後，永不相見”，那是既然相爭，不如不見；曾經龍宿在遠走青山前說“再見”，他自知龍宿氣到語無倫次，他更知這話背後所承載的感情的分量，以及自己回應的魂牽夢縈。
也許太多時候，他過分清楚這份情而不知分寸；也許更多時候，他過分依戀這份情而不願失去。
“……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瑟禁煙中。魚書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又一夜，龍宿掀開窗簾，望著外面的梨院柳池，突然覆在劍子身上，咬著他的耳朵，輕聲說道，“好友，汝不醒來，吾便不知那寫滿愁緒的魚書該寄往何處。”
可惜身下人毫無反應，仍是一副酣睡模樣；龍宿眼見，既是驚奇又是無奈，眼中閃過邪魅之色，沉思良久，便舔上那薄薄的唇，似是惡作劇地卷動內裡濕潤。
除了氣悶的一聲冷哼，劍子再無別的反應，仍沉浸在自己的夢中。龍宿卻是索然無味，把頭埋入對方鎖骨中，不願等天明了再走，便這樣擁睡一夜。
太多個夜晚重複同樣的事，委實不符合龍宿素來華麗的作風；他實行了他一直想做的事，入睡前最後一刻猜測著劍子隔天起來時的反應。
也便在龍宿入夢的一刻，劍子睜開眼睛，凌空倒了一杯茶漱口，酣睡時舒展開來的眉毛逐漸鎖成一個結，輕嘆一聲“龍宿……”。
看著閉上算計眼睛的龍宿，劍子想起他們以前總在夜裡徹夜交談直至天明，能見到這種安心的睡容倒屬少數。
這一刻，劍子突然怨春夜太長，而盼著早晨快點降臨，然後待龍宿醒來的時候，在明媚春光中，對他說一聲：“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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