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服务来得很快,正如那详尽的酒店服务手册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希望客人能够在房间内享受整个旅程的意图——当然,手册中并没有明确说客人不应该走出房间,但它字里行间的确表现出一种试图通过额外的服务来满足一名囚徒日常所需的态度。
服务员到来时,赤井秀一正坐在房间附带的阳台上,窗帘被拉上一半,掩盖了他的行踪;而负责与服务员沟通的事,自然就落到降谷零身上。
可哪怕已经做了准备,当服务员走进房间时,降谷零和白苏都感到不适,因为对方称不上是“人类”:虎皮鹦鹉的毛头安插在人类的身躯上,类似于古埃及的某位神祗……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鸟人。
鸟人看到他们的容颜时同样惊讶,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恨意,但他并没有因此做出粗鲁的举动,只是毫不客气地取走放在门侧柜上的房卡刷卡登记服务信息。
而在浏览录入的信息后,鸟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神色也柔和下来,甚至面对两位客人也变得彬彬有礼:“抱歉,先生,没有经过你的许可我就直接登记信息,我对我的冒失表示歉意。不过你申请的餐饮已经包含在你们乘坐本次游轮的套餐服务中,并没有超出规定的数目,也没有额外付款的品类,所以不需要另外支付费用。”服务员这样说着,转身从走廊里推来了餐车,并把降谷零在电话里订的套餐逐一安置在餐桌上。
“能聊聊吗?”降谷零随意地坐到餐厅边,抬头看向服务员,微笑着说,“你在这游轮上,有接触过什么有意思的客人?我不是向你打听其他人隐私的意思,就说说大概的印象之类吧。”
“客人你说笑了,乘坐这艘游轮的人通常都不喜欢与他人接触,至少在下船之前,大家都不太愿意和其他人沟通呢。”服务生对降谷零的问话倒不起疑,虽然船人的大部分客人并不愿意生事,但这不影响他们对其他人感到好奇——或者说,感到好奇才是正常的。
而降谷零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才从这一方面作为切入点发问:毕竟假如他一开始就问这船什么时候起航什么时候到终点,就太可疑了;甚至就现在面临的情况,他必须向服务生套出一个正常的客人在船上该有的“行事准则”。
于是他露出烦恼的表情,说:“可是,如果一直在房间里,就算能够欣赏天海一丝的日出日落,也未免太过沉闷了。”
“谁说不是呢。”降谷零的话似乎引起服务员的共鸣,“就算这艘游轮相对于其它船只来说已经足够大,但对于我们这些陆地上的生物来说,依然太狭小了。”服务员说着,又想起这个房间里的客人登记的信息,补充说,“不过,虽然乘客守则里不建议客人四处走动,但您是无碍的,毕竟我们船长期待与你们不期而遇。”
“哦,那听起来,你们船长就是一个很有趣的人。”降谷零应和着,同样感到诧异:眼前的船员未免透露太多“善意”的规则,这艘船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控制着,不过也因此他能够确定船员所说的船长不是易与之辈。
似乎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船员没有再附和,而是中止了谈话,客气地把所有餐点摆放后,就推着餐车离开房间,给客人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房门刚关,白苏就抢先一步取走房卡,再次调出自己的“书本”:她的书是投影电脑,只要获得其它世界的磁卡等电子载体,她就可以通过电脑进行破解和解读。
眼前这张身份卡虽然仅仅包含身份信息,但已经可以为他们的扮演提供角色数据,所以她快速地阅读起来,并和两名同伴分享:“我们的身份是这个世界主角资助人的亲戚,可能这是我们受到礼遇的原因。”
在他们进入这个世界前,白苏粗略说过故事背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一名女大学生,因为喜爱流浪猫于是在学生时代就开始救助工作,最终在她所在的城市里最终建立了一个以救助流浪宠物和帮助养宠人为目的数万人的社群,也因此结识了相伴一生的人。
她的资助人出现在故事的后期,也是一名宠物饲主,只不过在当地颇有些资产与见识,在引导她建立正规的社会团体,以及以社群名义与当地连锁宠物医院谈判价格时出过不少力,是一个剧情并不多的正面角色。
但光凭资助人的亲戚这个身份,就能够获得优待吗?连白苏也不敢相信,但她能够看到的信息里,被额外标注的只有这一条了,所以她不禁发出疑问:“虽然我以前经历过更奇奇怪怪的世界,但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这个世界并不奇怪,相反,它有自己的逻辑。”赤井秀一从阳台走进来,把自己的故事书递给了降谷零。
白苏刚想提醒说每个人的书只有自己能够看到文字,却发现降谷零若无其事地阅读起里面的内容,并且也打开自己手帐本。
“入侵世界的人,想掠夺的资源是……情绪?”降谷零抬头看向白苏,这是他们之间未曾涉及过的话题。
从那个鸟人服务员出现的一刻,赤井的故事书更新了“故事”的背景:这个世界曾经因为对待动物的态度陷入不曾休止的纷争,人们的观点在互相攻击中变得二元化,非好即坏、非我即异,最终升级,成为上位者玩弄权术的工具,而故事原本的主角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扭曲、绝望……
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生异变的呢?是在大部分人失去理智,甚至开始以暴力解决异见者的时候,主角对着她最开始收养的如今已经年迈的猫咪说:“假如人和动物没有区别就好了……”当她这样说时,她并不知道自己作为世界主角说出一句多么可怕的话,但“世界”接收到了,所以也许有一部分动物变成了人类,或者有一部分人类变成了动物。
从故事所描述的内容来看,降谷零并没有看到入侵者获得的“益处”,但是从故事里日益升级的观念纷争,以及白苏曾经跟他们谈话过的关于“力量”的来源,他不由生出这样的猜测:情绪等于资源,或者情绪等于力量。
白苏悠悠叹了口气,她早该发现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没有办法掌握主动权,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这个时候就能够猜测出这种并不是刚涉世界就能猜测出的信息,但她只能诚实地回答:“是的,因为大部分故事在完结后,会渐渐被读者遗忘,尤其是在作者离世后,假如连最后一个知情者也消失了,那么那个世界同样会面临毁灭。”
“但入侵到其它故事的世界并不能解决你所说的这个问题。”赤井秀一说。
“自然,我们没有办法把一个故事的读者引到另外一个不相关的故事中,但故事世界存在的根源是读者的关注与喜爱,这是一种情绪——所以最开始发现这点,同时也发现其它故事世界的人,尝试通过‘联动’来延续世界的生命,而这是有效的。他发明出来的方法,也是我们现在能够进入不同世界的方法。”
“但人是贪婪的。”从结果推导原因,降谷零不难想像白苏所在的组织与入侵者所在的组织,就像一根树干长出的两个枝丫,“你们没有办法进入未完结的作品,因为它们一直受到作者的保护,而完结的作品自身能够保留下来的情绪也是有限的。”
“所以那个人想出的延续世界寿命的方法,就是错的。”白苏说,但她的语气中没有用词表现出来的愤慨,更多的反而是无奈、惋惜,甚至是怜悯。
“想出这个方法的人,是你所说的,与‘世界’交易的人?”
“是。”白苏轻声答道,甚至没有去看发问的赤井秀一,也不打算继续解释,而是沉默地走到房间角落,装作翻阅投影电脑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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