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对大航海与探险猎奇的爱写的文,很久很久以前写的同人,放到这里存档。
文章背景是奇象时期,龙剑尚未找到剑子之时。
晨曦时份,风鼓满船帆,海鸥绕着桅杆啼叫。
从船舱走出的船员前一刻仍愁眉苦脸,在听见海鸥叫声后马上精神起来,笑着走向站在船头的船员。后者见他走近,礼貌地点点头,指指自己面前的司南,便返回船舱。
船舱陆陆续续走出几批人。最早出来的是轮休结束的水手,然后是跟着几个保镖的商人,最后是仍带着倦意的书生。
商人见到书生,连忙命人取来几瓶酒,客气地迎了上去,站在甲板上聊起来。书生也客气地回礼,侃侃而谈。
隔了一段时间,船长也从船舱中走出,身后还跟着几名穿金戴玉的商人。他们见先来的商人与书生,一起上去打招呼。甲板顿时热闹起来。
船长看看天色,又看看船帆,边拿烟斗敲着船舷边笑道:“不用一天就到岸了。”
“嗯,这次远航够呛的,又是暴风雨又遇到海盗,居然还能活着回来。”说话的是最早到甲板的商人,看他的样子是这种远航买卖的老手,故而话说出来带着一丝调侃的味道,只见他瞧着书生,嘿嘿笑着,“小兄弟,怎样,还要再来一趟远洋游学吗?”
书生微微一鞠躬,正色答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次旅途吾获益非浅,当然愿意再来一遍。”
问话的商人脸色一黑,弯起手指敲了敲书生的头:“你啊,才多大,就爱上这种冒险的玩意。你要是我儿子,我一定把你绑在家里,不让你出远门的。”
旁边看着他俩的商人们一下子乐了,船长推了推仍想教训书生的商人,笑道:“老裴,我们都知道你有个不归家的儿子,可你也不能把气撒在这小兄弟身上。再说,寒山兄弟可是奉儒门天下之令才出海游学。青年才俊出来经历一番,我们这些老辈要多多支持才对。”
“哈,到时我就等着看你舍不值得把你宝贝儿子带上船。”裴老板白了船长一眼,又说,“这种闲话以后再说,现在我有一笔帐得跟你算清。我们这次返航,给海盗截了三回,船长你可得检讨检讨,调查调查,看看是不是有人把我们的路线泄露出去了?”
听到裴老板提及海盗的事,其他商人严肃起来,纷纷点头,然而这个话题没有太多的进展。
这支舰队的船长可算是道上的好手,走远航也不知走多少回了,自有他独特的航路。别说在路上碰上暴风雨,就算是不巧给大海盗盯上,总有摆脱的方法。然而,这次返航不知怎么的,在不可能出现风暴的海域碰上风暴,还被几伙海盗守着截拦,换了路线亦不能幸免,彷佛那些海盗都给牵着魂似的盯上这支舰队。若然风暴和海盗仍能说是常理解释得通,那么,遇上八足的巨大海怪与以歌声来迷惑人的塞壬,便不是那么平凡的事情。
回忆起途中发生的一切,原本热闹的气氛冷了下来,众人露出后怕的脸色。良久,戴着红宝石指环的商人打破沉默:“咦,道长怎么还未出来?”
“道长连日劳累,应当好好休息。”身穿皮草的商人笑着说,“翟兄,你该不会还在敲让道长帮你那堆宝石开光的算盘吧?”
“哈哈,那倒不是。我回中原,请大寺的主持开光,更得夫人小姐的欢心。”翟老板摸摸他的小胡子,“只是,连日来得道长相助才能摆脱险境。他又不同你我,是常在一船上跑货的商人。返回中土后,我与他便各散东西,无法再设宴答谢,所以才想在到港前向他表达我的谢意。”说着,翟老板从怀中取出一颗蓝宝石,“桂兄,你认为我该送宝石,还是丝绸?”
“宝石吧。”在旁听他们谈话的寒山书生突然说道,见众人的目光都扫向他时才自知失言,连忙笑着回答,“吾想翟伯伯的丝绸早跟人换成宝石,到港后再从家里调丝绸过来,怕是来不及。而且,看道长先生的衣着,他不像喜欢翟伯伯家里那些鲜艳华美的布料的人。”
“这倒也是。”翟老板摸着他的小胡子,瞟寒山书生一眼,问:“寒山兄弟,我看你对道长格外尊重,莫非你知道道长的身份?”
“非也,只有猜测,未能肯定。”寒山书生摇摇头,“吾想诸位皆知吾是儒门天下之人,然而诸位未必知道儒门龙首与道释二家的高人素有深交。在一般场合,儒生对道释二家的高人以礼相待,乃是遵从龙首的嘱咐。更何况,对象是剑子先生这般的道门高人,更应以礼相待。”
众商点点头,话题转向此次走货的得益,彼此把回中土后的落脚点交待清楚。翟老板中途离席,众人都道他寻道长去了,又调侃一番。
舰队到港时,已过黄昏。商人早早聚在甲板上,吩咐属下轮更值守,提防宵小之辈。
夜色昏暗,不宜夜行。故而商人都作好在船上再呆一晚的打算,明日再将货物搬到仓库。谁知他们才安排妥当,便见岸上灯火点点,恍若游龙,由远而近。
数百名侍从提着宫灯走来,伫立一旁;中间有几名商贾走出,正是船上商人的旧识。裴老板等人一喜,连忙迎上去,刚想问他们为何摆出这等阵势,才瞧见商贾后面还有一人,顿时发不出声来。
寒山书生看见站在商贾中间的儒者,愕然一愣,随即上前行大礼:“儒门天下寒山书生见过龙首。”
儒门龙首抬抬手,免了寒山书生的礼,便转头对旁边的红衣少女说:“凤儿,便依吾此前所言,此船的货物,与人,吾全要。”
“是,主人。”穆仙凤乖巧地应是,欲领仍然不知所措的商贾退下。
寒山书生一旁看着,不解何故,便又听见龙宿问道:“且慢,此船上应有一名道士,他在何处?”
几名商贾反应不过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等知晓儒门龙首问的是谁,刚要答道时,船舱内传来“哈哈”的笑声。
龙首听闻,神色冷淡,边摇着团扇,边踱上甲板。未待他走进舱内抓人,里面的白衣道士缓缓走出,先是一喜,再是一惊,最后是一叹:“龙宿好友,我听闻你深山退隐,以待时清。怎么今日到此相会?”
“好友不也是心系江湖,怎么此刻却在远航归来的船上出现?怕是中原小小地方,容不下你这断臂大仙。”龙宿说着,瞧见剑子苍白的唇色,心中生疑,口气不由软下来,“剑子,汝怎样?”
“无好友在旁支持,江湖险恶,剑子实在独力难撑。所以,好友退隐山林之中,我只好隐于江河之间。”剑子颔首一笑,“这个嘛,就叫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龙宿冷笑一声,心道自己遣儒门天下之人,又借琉璃仙境公法庭之力,仍未找到剑子的行踪,而当事人此刻却在自己面前继续万年不变的冷笑话,新帐旧帐,是该清算一番。他上前两步,伸手抓住院剑子的手臂,剑子却整个人软软地倒向他怀里。
龙宿一怔,潜意识地去探剑子脉息,剑子却出乎意料地拦着他的手,低声说道:“龙宿,我刚才说过,没有你在旁支持,剑子独力难撑……所以,现在让我休息片刻,如何?”说完,剑子便合上双眼,神色安然。
仙凤见状,连忙走到龙宿身旁,试探着问:“主人?”
龙宿扫视岸上众人,又盯着剑子好一会儿,才吩咐:“凤儿,汝便照原来的安排,与众商贾清点货物。事后请他们在此镇逗留一段时间,吾想设宴款待他们。现在,吾要带剑子回客栈歇息。”
“是。”仙凤应着,看了剑子一眼,问,“主人,仙凤待会能否寒山书生前往客栈一聚?他刚游学归来,远航经历之事必定非常有意思。凤儿想一听。”
“可也。吾亦对沿途之事颇感兴趣。这便由凤儿汝安排吧。”龙宿言毕,便遁光离去。
寒山书生听见自己被点名,知事出有因,问:“穆护法,龙首大人与剑子先生……”
“剑子先生身上有伤,主人现在带他去休息。主人想知道先生为何受伤,所以请你到客栈一聚。”穆仙凤盈盈笑语,又跟几位商人说道,“几位老板,我已经在附近的酒楼备好宴席,请。”
酒宴过后,寒山书生前往客栈拜见龙宿。初到客栈,他满脸疑惑:此家客栈在城中也算数一数二,往日这个时辰仍旧人来人往,可他张眼所见却是鸦雀无声。
恰在此时,客栈老板推门走出,一见寒山,便露出惊喜的表情:“是寒山书生吗?儒门龙首命我来请您到客栈后院。”寒山点点头,随客栈老板入内。
庭院传来断续琴音,疏楼龙宿见寒山书生走进,抚过琴弦,取起琴边的烟斗,慵懒地坐在旁边的狐毛长椅上。
“儒门天下寒山书生见过龙首大人。”寒山正式行了一个大礼,旁边便有侍女请他入座,上好茶。
“此乃儒门天下上贡的新茶,寒山不妨一试。”龙宿莞尔笑道,轻吐烟雾,“吾猜凤儿已向汝说明吾之用意。”
“是,穆护法已向寒山道明。”寒山书生恭敬地回答,“可是,龙首大人,吾并不知剑子先生何时受伤,因何而伤。龙首的问题,寒山未必能答。”
“哈,此般直接明了的回答方式,是凤儿指点汝的吧。”龙宿一笑,“若剑子不想让外人知道他的伤势,汝未察觉,亦不为过。只是,吾想汝作为儒门出外游学的门生,应能将途所见所闻详细说给我听。”
寒山书生点头应是,喝一口茶润喉,稍稍整理思路,便说起自己离开儒门,遇见剑子先生,以及远渡重洋之事。
寒山书生娓娓而谈,不时留意龙宿脸色。若他听得出神,便详细叙述,若他轻轻摇头,便草草略过,柱香之后,寒山已摸清龙宿的偏好。但凡关于商贾买卖的,便粗略提提当地特产;要是提及儒门书舍又或是儒生在外教化民生之事,不妨详细说明;而牵涉到剑子先生的,尽可大书特书。
抚着杯沿,寒山已忘了这是第几杯茶,正要说回航时遇到的惊险事件,突然听到龙宿问话。
“汝们盗墓,剑子也参与其中?”龙宿放下烟斗,笑道,“好一个剑子仙迹,专做扰人清梦的勾当。”
“呃……”寒山迟疑一下,才说,“并不是剑子先生要去,而是我们随当地的财宝探险家进入寻宝时遇到危险,守在洞外的剑子先生才赶来救人。”
“危险?”龙宿眉头一挑,“详细说来。”
寒山书生应是,便把当日情况一一回报:桂老板乃古董商人,他出航的目的便是异国他乡的文化遗物,因而跟各地的盗贼和探险家有所往来。那日,寒山伴随桂老板掘开一群墓茔中最大的一座,入穴未久,正要考察墓中的图案文字,却被数百只生长在洞穴中的蜥蜴团团围住。而剑子先生恰在他们脱不了身时赶到,驱散蜥蜴群。当时,先生被一团黑雾薰到,并无大碍。而他们也在剑子帮助下满载而归。
寒山把探险后的事交待一番,见龙宿不再关注此事,便把归途所遇细述一遍,认真回答龙宿的提问。
龙宿皱皱眉头,一时之间寻不出关键所在,便摆摆手,让侍从领寒山前往客房休息。
剑子醒时,龙宿正坐在床边点灯读书。
他抱着棉被,侧着头,问:“龙宿,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龙宿仍专注书本,不动声色地回答。
“哈,原来我才睡了两三个时辰。”剑子故作轻松地笑着,抬头便看到龙宿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后者神色冰冷,说道:“非也,汝睡了一天一夜再加二三个时辰。剑子,汝吾久别重逢,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剑子再次“哈”的一笑,说道:“这两日叨扰好友,实非剑子原意。明日一早,你继续你的青山退隐,我亦另有去处,你我两不相干。”
“好说。”龙宿放下手中书本,取起枕畔的华扇,边摇边道,“好友这两日住在此客栈,又由吾亲自照顾,此笔帐,剑子汝说,该怎么算?”
闻言,剑子一怔,思量片刻,从袖中取出翟老板送的蓝宝石,问,“龙宿,我便以此石付帐,如何?”
龙宿摇着扇盯着剑子,既不拒绝,也不伸手接。剑子无奈,只得把它硬塞到龙宿手中:“礼物虽轻,可情意深重。”
“情意深重,也只能用情意相陪。好友,汝这是欲擒故纵啊。”龙宿紧握着剑子的手,“难得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倒在吾怀中,吾岂能坐视不理?”
“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欲为之事,天下间又有谁能阻止?可是,过往种种,剑子已深刻反省,实不……”剑子话未说完,便被外面急促的叩门声打断。
得到许可的仙凤与寒山走进,恭恭敬敬地行礼。寒山正要说话,忽地瞧见龙首大人紧紧握着剑子先生的手,不由一愕。仙凤盈盈笑语,说道:“主人,先生,凤儿深夜打扰,乃是有要事汇报。与剑子先生同行回来的桂老板失踪了,他的随从打手不是惨死,便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剑子眉头紧皱,问:“仙凤,你可查出原因?在裴老板的房间有何发现?”
“裴老板的房间并无外人闯入的迹象。只是,本放在桌上的这个瓶子跌落地下。”寒山说罢,便把手中托盘奉上。
托盘上是一个形状奇特的有盖瓶子,此时瓶与盖已分开,旁边放着一根打满结的粗绳。龙宿取起绳子,打量上面不规则的结,笑道:“跌下一个瓶子,本是小事。寒山汝为何特意将它拿来?”
“龙首大人曾问寒山蜥蜴洞中之事,此瓶乃藏在该洞最深处的古物。”寒山回答,“而且,寒山看到它便觉得不舒服。”
“此瓶中有邪气。解开封印脱出后,仍在瓶中留下如此明显的邪气,此怪恐怕不简单。”龙宿笑道,把绳结递给剑子,“绳上之结,该是某种封印。不知剑子可曾见过?”
“好友真是熟知得很。”剑子瞟龙宿一眼,心道他定在自己昏睡时调查过自己的行程,暗暗叹气,便伸出空闲的手去接绳结。未料他刚触到粗绳,指尖传来火烧似的剧痛,手一抖,缩了回来。
仙凤与寒山大吃一惊,正要细问,便被龙宿阻止:“凤儿,寒山,汝等去安置桂老板的属下。剑子之事,由吾负责。”见二名小辈满脸忧色地离开客房,龙宿将绳结放在枕边,盯着剑子,笑道:“好友,汝被邪气所侵。”
“是。”剑子点点头,回答,“我想我该早日去寻人帮我驱驱邪。”
“不让吾一观汝的症状?”龙宿笑道,眼见剑子脸露迟疑之色,松开抓着他的手,“剑子,吾照顾汝一日一夜,汝当真以为吾不知晓?”
剑子眨眨眼,沉思良久,动手解开上衣。只见他身上有一幅蜥蜴纹身,由锁骨到腹部,几乎遮盖整个上身。
龙宿手按着肩部的小蜥蜴图桉,冷冷看着,说:“昨夜尚未见此图,只有那尾大蜥蜴。”
“这是活物,会吸收宿主的力量成长。”剑子笑道,“放任不管,这些蜥蜴便拿我的身体作窝,并且儿孙满堂。”
“哈”龙宿捧场笑着,口中说了句“小心”,便催动内劲,吸起肩上那一小团邪气。刚成形的小蜥蜴在龙宿手中挣扎两下,便晕死过去,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于无形。
“剑子,此活物会侵入内脏吗?”龙宿手掌移到大蜥蜴身上,突然问道。剑子知道龙宿想做什么,深吸一口气,答道:“会。不过,我一直用自身功力压抑它的成长,所以现在此物仍活在表皮。无妨。”
龙宿听他说“无妨”,脸色忽地一暗,掌下已用力,试图将横跨肩腹的巨大邪气纳于掌中。过了半柱香时间,邪气已显现实体,可仍吸附在剑子身上。龙宿想将它扯出,但稍一用力,蜥蜴与剑子身体相连处便渗出血迹。龙宿额边流过一丝冷汗,抬头望向剑子,发现他早已大汗淋漓,痛苦不堪。
无奈之下,龙宿只得收回气劲,蜥蜴也再次化成一幅纹身图桉,寄栖在剑子身上。
身上的痛感消失,剑子睁开眼,平静地问:“龙宿,怎样?”
“此蜥蜴不能强取,在得到更好的解决方法前,吾助汝抑制它的生长。”龙宿站起,“夜已深,好友汝好好休息吧。其他事,吾们明白再谈。”
“嗯。”剑子应道,看着龙宿离开的背影,无奈叹气,“‘情意深重,也只能用情意相陪’,龙宿啊龙宿,你要剑子怎么做?”
展开古旧的羊皮纸,剑子眉头深锁。这份纸卷,是墓穴中放置在古瓶旁边盒子里的物品,上面写满动物爪印似的文字,让剑子大伤脑筋。
即使上面写着墓穴的事,蜥蜴的事,或者是古瓶的事,可是要是没有人能够解读,那么它不过是废纸一张。然而,剑子曾问过船队上随行的学者,他们也不知羊皮纸上写的是什么文字。这份羊皮卷,应是上古之物。当地的文字与中土不同,中原的文字虽历代有所变化,但构字方式并没太大的改变,所以从今字中仍可辩认出古字代表的意思;而当地的文字,早作注音之用,难以从今字之中窥得相应古字的写法。更何况,剑子不识得当地的文字。
“唉……”剑子轻叹一声,正要收回羊皮卷,便见一只手按着纸角,耳边传来熟悉的儒音:“见好友眉头紧皱,心事重重,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真是让吾十分担心十分忧心,唯恐汝不辞而别,把吾之话当耳边风。”
“你此刻在我耳边讲话,难道不是耳边风吗?”剑子动了动身,才发觉龙宿将他环在怀内,只好侧侧头,瞪他一眼。
“嗯。”龙宿微笑地移开手,坐到剑子旁边的椅子上,说,“耳边风易忘,那不若枕边风,让剑子汝印象深刻。”
“这是我从墓中取回的古卷。”剑子拿起放在桌上的拂尘,“我想,这里面记载之事,应与古瓶有关。要如何除去我身上寄生的蜥蜴,也许上面有记载方法。”
“那尾蜥蜴吸收汝的力量,在汝体内成长繁殖,时间拖得越久,汝便越危险。这份羊皮卷,可以说是寻得救汝之法,掌握汝之性命的关键。它对汝的重要性,便像宁暗血辨对吾的重要性。”龙宿说完,饶有意思地盯着剑子,见他脸露愧色,却是掩脸一笑,“这份羊皮卷,交由吾来保管,如何?”
剑子吃惊地看了龙宿一眼,又敛下眉,并不愿意龙宿借此卷入此事。重聚之后,虽然剑子有过借助龙宿之力的想法,但话到口边,心中却觉得不妥。不知不觉间,他对龙宿筑起一道防线,不想再出任何意外,让两人的友情再受打击。
不等剑子答应,龙宿已收起羊皮卷,并传寒山书生来。
“龙宿大人,剑子先生,这种文字,寒山不能解读。”寒山认真地阅读羊皮纸卷,恭恭敬敬行礼,“寒山在游历途中确实抄阅学习各种当地的文字,但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寒山此次归来,带回数箱各地的书卷墨宝,也有寒山抄录各地遗迹文字的游志,若是龙首大人需要,寒山现在就去取来给龙首大人与剑子先生。”
龙宿点点头,命仙凤带领几名侍从助寒山将书搬来。不需多时,客房便放满书卷。龙宿翻阅寒山记录的笔记,赞许地点点头:“汝之功课做得不错。嗯,这些书籍中确没有与羊皮纸用相同文字的。剑子,汝以为呢?”
“从长计议吧。”剑子低声答道,显得有些中气不足。龙宿不禁抬头看他,见他雪眉几乎皱成一团,轻轻摇头,悄悄走到剑子身边,紧握着他的手。
剑子忽然醒悟,澹然而笑,顺势靠在龙宿怀中,说道:“我忘了好友身上的嗜血者之气,不能直接助我抵制体内的魔气。”
“好友身上的浩然真气自然不为吾所侵,但吾却能引导好友汝身上的邪气。成型之蜥蜴不能直接抓出,但凭吾之能,逐步吸出它的邪气,应非难事。”
“有劳龙宿你了。”剑子脱开龙宿的手,走到一边翻看寒山带回的书卷。龙宿跟在他身后,也拿起一本书翻看,边笑道:“剑子勿要多礼,吾是深得个中趣味。”
寒山陪同仙凤整理手上书卷,眼角偶尔瞟向龙宿剑子,心中大惑不解,又不敢多问。在旁的仙凤看见寒山脸色多变,盈盈一笑,问:“寒山书生,你有想到破译羊皮卷文字的突破点吗?”
“未,寒山困惑不解,不知穆护法有何建议?”寒山向仙凤施礼,道。
龙宿听见,摇了摇扇,问:“凤儿,汝可是想到些什麽?”
“主人。”仙凤施礼道,“凤儿日前与书监整理疏楼书阁,曾得观阅主人收藏的上古时期的经卷。那些文字与羊皮卷上的文字有相似之处。所以,仙凤以为,尽管文字有异,但上古书卷与羊皮纸卷的文字却是源于自然万物,其象形构字的方式,也许有可参考的地方。”
“嗯,此也是解读的一种途径。凤儿,此事便由汝来办,疏楼的书卷汝可任意翻阅。”龙宿说着,又望向寒山,“寒山书生,汝便负责安抚商人查探裴老板之事。他的失踪,与此份羊皮卷所记载的内容有莫大的关连。”
“是。”寒山毕恭毕敬地应道,“龙首大人,寒山想到一事。古瓶所在的墓茔属于当地一座大墓陵下的小墓。当地有许多关于那座墓陵的传说。尽管吾不能直接解读那些文字,但吾以为,流传下来的传说中该有关于古瓶的传说。从中,吾或可窥得古瓶的来历与应对当前事件的方法。”
“此亦不失为一条线索。”龙宿含笑道,“汝在儒门修学,已到游学的阶段,吾相信汝有独立解决难题的能力。汝们都退下,各行其事吧。”
见仙凤与寒山退下,一旁看着的剑子忽地“哈”的笑了出声。
“剑子,汝对吾之安排,可有意见?”
“仙凤与寒山所提的方法,我想龙宿心中早有计划,剑子又怎敢对龙宿所想之事有看法?我只是感叹,好友果是善于引导之人。”
“好友过谦了,天下能左右龙宿者,唯君而已。”龙宿笑着按住剑子领口,“至于吾引导之法,好友待会可亲身体验。让吾一观汝身上那尾‘爬龙’,如何?”
剑子低头敛眉,伸手宽了腰带,低声埋怨:“好友此话,看来,我真是易招惹各式各样的龙。”
“既然是命中注定,好友何不顺道而行,应诺这生生世世的纠缠?”龙宿应着,手抚上剑子袒露的胸部,“剑子,吾要施力了。”言毕,龙宿便以掌中的嗜血者之气,引导吸取剑子身上的邪气。
客栈的院子里站着几名商人,正是与剑子一同出航的那几位老板。他们面色不善,言论纷纷,却又不敢大声讨论,怕惊扰客房中的人。翟老板东拐西绕,又把话题说回裴老板房中的古瓶。
翟老板做的是财富生意,裴老板挖掘古迹时总会凑上一份,唯独挖掘古瓶那一趟不得不缺席。现在提起,他自己也觉得其中有些古怪。在正式探索遗迹的前一天,他刚好做完一批宝石买卖,就带到宝石到裴老板那处看看遗迹的情况。那处遗迹并不大,跟另一个遗迹群相比,显得更古老更朴素些。依翟老板的经验看来,这种年代久远的墓,合适裴老板这种古董商去捞一笔,并不能指望从里面找到多少有价值的金银宝石。因此,翟老板看看就走了。谁知他回到落脚点后仔细观察刚收购来的宝石,宝石上明显多了块小蜥蜴形状的暗斑。隔天,他只好带着这块宝石去找卖家要求换货,也就没有进入古墓探险。
在翟老板提到小蜥蜴时,龙宿正好从剑子房中走出。他轻摇华扇,莞尔笑道:“汝们聚在此处,可有要事?”
“刚刚翟老板在说宝石上的蜥蜴的事。”桂老板回答,见龙宿对这话题感兴趣,忙推推翟老板,督促他继续往下说。
翟老板瞟见龙宿关切的目光,连忙把自己知道的跟那块蜥蜴黑斑相关的事详细说出。原来,那块蜥蜴黑斑并不是宝石原有的,而是翟老板到过古墓后才突然出现的。宝石的卖主说过,只有受过天地感召的上好宝石才会出现这种蜥蜴状的黑斑。据当地传说,在上古时候,那个地方出现一个能吞噬他人记忆的妖兽,是恶魔的使者;而那时,有一名路经此地的先知用自己的生命封印了妖兽,并命追随他的灵兽守护妖兽的封印;传说中的灵兽便是这状似蜥蜴的灵龙。每隔一段时间,当地人就会从挖掘出来的宝石中发现有灵龙暗斑的宝石,那是灵龙的石卵。只要把石卵供奉在城外的寺庙遗迹里,供奉者便会得到他所需要的东西。
“唔?宝石的卖主可有提及灵龙寄体的对象是怎样选出?”龙宿沉思片刻,又问,“只会寄生在宝石之上?”
“这……”翟老板摇摇头,回答,“当地人说,灵龙寄体,需要吞食宿主的真气为生,所以,只有吸纳日月精灵的宝石会成为灵龙产卵繁殖的对象。而灵龙寄体在活着的生物身上,也时有发生,但对象一般数百年的古树,或是长寿的动物。当然,也有修道者被它寄体的事。所以,当地的修道者都不会接近墓堆,也不接触宝石。被发现被灵龙寄体的修道者更会被人们隔离,说句难听的,就是流放,任由他爆尸荒野。”
“虽说是守护妖兽封印的灵龙,但依汝之说法,它对当地人的生命也造成威胁。难道,当地人并无控制灵龙,消灭它的方法?”龙宿冷笑一声,“吸收宿主的力量成长繁殖,直至宿主真气耗尽生命夭折,此种灵龙,又何尝不是一妖物?唉,光是想象,便让人觉得很麻烦很麻烦。再摊上剑子仙迹,对吾而言,更是大大的麻烦。”
“龙宿大人,听你的话,莫非剑子先生……”翟老板脸色一变,正要问个清楚,却听见剑子房内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
众人皆吃了一惊,回过神时,龙宿早已跃到剑子房门前,推门闯入。而此时,房内只剩凌乱不堪的桌椅书卷,并不见剑子身影。
寒气森森的树林,邪气阵阵。自树枝飞下的树蛇刚巧落在一团白色衣物上,它飞快地滑过,咬住盘桓树根旁的青蛙,又爬回树上。
白色衣物动了动,接着传来几声咳嗽,一口污血喷在地上。剑子坐起来,苦笑一声:“虎落平阳被犬欺,连蛇也不将我放在眼里。”言罢,便宽开上衣,胸前的蜥蜴果然比以前更大,蜥蜴头旁留着血状的污斑。
他依稀记得入睡后模糊间见到的景象:树林的深处不知为何竟筑起一座由树与藤盘缠而成的城堡,城堡外墙画着羊皮纸卷上的文字,文字虽不能辨认出十分但剑子却能大概猜出它的意思;寄生在他体内的蜥蜴显然熟悉并知道那种文字的作用,甚至将它对文字的恐惧也传达给剑子;然而,即使如此,蜥蜴仍一步步接近城堡,试图冲进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剑子不复记忆,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与身躯都受到巨大的冲击,醒来时,已躺在这处雨林之中。
剑子环顾四周,见树林密不见日,辨不清方向,又听到不远处传来流水声,便朝水声走去。到了溪边,总算见到西斜的落日,他皱皱眉头,背日而行。
寄生在他身上的蜥蜴,在他入睡后控制他的身体,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这次比以往更难压抑蜥蜴的意志。若他推断无误,随着蜥蜴的成长,这种力量会越来越强大。届时,即使蜥蜴不吸光他的功体,也能取代他的意志,成为这“剑子仙迹”身体的实质拥有者。所幸的是,剑子现在仍能以自身的修为抑制蜥蜴的成长,也能在蜥蜴控制身体时保持自己的意识,只是时间拖长了,并不是办法。
剑子边想边走,抬头见到五十步外站着熟悉的紫衣身影,满脸惊讶:“龙宿?”
“不辞而别并非好事。”龙宿走近剑子,抬手便扣着剑子脉位,“剑子,汝不觉得临行前将房内布置成劫案现场,略嫌太过吗?”
“畜生不合人的礼节,龙宿你不必太过惊讶。”剑子一笑置之,推开龙宿的手。
龙宿顺势把剑子搂在怀里,调侃道:“吾听闻有人常把喜爱的畜生抱在怀里,不知剑子有何看法?”
“哈,隔一段时日不见,好友怎么在疏楼西风养起鸡鸭鹅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不再是当日那个‘不事生产’的疏楼龙宿。”
“自然,吾欲养者,天下无双,怎能不尽心尽力?”龙宿退开几步,收起调侃之态,问,“剑子,那尾灵龙,能控制汝之意识,是何时开始的事?”
“一直以来都可以,所以我在船上才不眠不休。”剑子回答,“龙宿,你又是如何得知它能控制寄主的意识?”
“在汝离开后,吾仔细问了当地的修行者被灵龙寄体后的传闻,大概能猜出。但我想不到以剑子汝的修为,也会被他控制……莫非,汝是故意……”
“说故意就过了。自从古瓶开封后,我便感到灵龙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似是急于完成某一件事。所以,我便让它暂时控制我的身体,看看他要做什么。”
“但灵龙的力量已超出你的想象,在它控制你身体期间,又发生了你意料之外的事,所以你此刻才内息凌乱,对吗?”龙宿接过剑子的话,打量他一眼,“吾想,剑子此次收获颇丰,与吾共享信息吧。”
“嗯。龙宿,此地不宜久谈,我们回去再说吧。”
“也可。”言毕,龙宿抱着剑子,化光而去。
龙宿剑子返回客栈,便见穆仙凤在客房等候,不由对视一眼。
“凤儿,此刻汝不在儒门天下,莫非羊皮纸卷汝等已经破译?”龙宿悠然笑道,“抑或是,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
穆仙凤轻轻点头:“羊皮纸卷上的文字,中书客已经组织负责儒门典藏的一职的门生进行破译,仙凤与中书客大概猜出纸卷上文字的意思。只是,纸卷只得一份,可以参考的信息过少,众儒生虽合力破解,但不能断定那是唯一的解读方法,更难判定我们解出的便是是纸卷文字所写的意思。”
“汝的意思是,吾们手上所掌握的文字过少,即使下狠功夫,也不能准确地破译文字?”
“主人,非是仙凤与儒门众门生不用心,而是此羊皮纸卷上面所书的事关重大,更有可能与剑子先生有关,仙凤实在不敢轻率了事。而对古文字的鉴定,在没有足够的材料参考分析的情况下便轻易下定论,也有违儒门严谨治学之风。”
剑子在旁听着,“哈”地笑了一声:“仙凤,你从哪里知道羊皮纸卷上所写的与我有关?”
穆仙凤掩袖而笑,答道:“仙凤虽然愚钝,但观主人的神色,若非羊皮纸卷事关剑子先生的安危,主人怎会如此上心?”
“哎,仙凤,你当着龙宿的面这样说,只怕他更会洋洋得意有你这样一个贴心的徒儿。”
龙宿笑着接过剑子的话:“吾自然该得意有这样一名深知吾心的乖徒儿。倒是好友汝,吾们千年相交,汝怎么尚不及凤儿知我心?”
“正是因为太过清楚。”剑子说着,背过身去,“才不助长好友你的气焰。”
仙凤一旁看着,又偷偷笑了几声,才道:“此外,仙凤返回儒门后,收到一个消息。虽然这事与羊皮纸卷无关,但我觉得应该跟主人与先生说一声。”
“呵,仙凤,你还听到什么事,快快说吧。”剑子转身看了仙凤一眼,问。
“现在江湖盛传,佛剑大师奸淫妇女,产下一子,有违佛门表率,正在万圣巖接受审判。”
“哈,若然佛剑会犯淫戒,那么鱼也会爬树。”剑子笑着说,眉头却皱了起来,“现在江湖上的人都确信此事?”
穆仙凤又点了点头:“据说,万圣巖已经确定那孩子是佛剑大师的骨肉,主人,先生,你们认为如何?”
“凤儿,吾与剑子现在遇到的事不是常理可解释,吾相信佛剑亦同也。”龙宿轻摇华扇,“即使佛剑有亲生骨肉,也不能断定他犯下淫戒。那孩子是在非常理的情况下出生,也未可知。”
“只是,龙宿,若江湖人皆信佛剑犯下淫戒,而佛门一向戒律森严,此事你我不能坐视不理。”
龙宿看着来回踱步的剑子,问:“剑子,汝怀疑,这是有人设的局?”
他声音刚落,剑子便停下来,应道:“龙宿,听你话中之意,必知其中跷蹊。”
“现在江湖新人辈出,争权夺利,精彩得很。佛剑一向以杀生斩业为己任,正所谓树大招风,有人针对他,也是意料之中。只是……”龙宿话说到一半,注视剑子,“只是,剑子,汝现在尚不知自救的方法,哪有余力去助佛剑一臂之力?”
“若羊皮纸卷记载的便是让蜥蜴离体的方法,我只需冒一点险,便可以知道文字的意思。”
“哦?”龙宿长长的一声疑问,神情无端地严肃起来。
“意识被控制之时,我同时拥有灵龙的意识。虽然剑子不识得纸卷上的文字,但它认得……”
“所以好友的意思是,再让灵龙控制你的身体,来解读纸卷上的文字?”剑子话未说完,龙宿便打断他,“果然是个冒一点点险的方法,汝这一点点的险,实在是大大的风险。”
“龙宿,这不失为最快捷解读卷纸上文字的方法。”
“即使那会让灵龙更快地侵占汝的身体,汝也会这样做?汝这是为佛剑,抑或是……”龙宿说着,神情却缓和下来,“剑子,吾知道一个方法,能够转移汝身上的灵龙。”
剑子闻言,微微一笑,道:“好友,我相信你的方法,但我仍想知道羊皮纸卷上写了什么。而且,好友既然能转移灵龙,那剑子是最后一次受它控制了。”
“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放过,好友汝果真寒酸小气的很。”龙宿似是无奈地笑了笑,“那吾便助人助到底吧。”
“龙宿你的恩情,剑子会时刻铭记。”
“吾只怕汝记得太牢。”龙宿转身笑道,正要唤仙凤取出羊皮纸卷,却见纸卷平整铺在桌上,仙凤早已退出去。
剑子安静地盘腿打坐,身体环绕着朦胧的白光。
龙宿放下狼毫,细心较对,确定新抄下来的纸卷文书与原卷无误后,小心地把羊皮纸卷收进怀里。他把玩着古瓶上的绳结,记起剑子曾言触到此绳时手生灸热之感,便知灵龙甚惧此物。
对转移剑子身上灵龙一事,龙宿只有五成把握。据众商之言,灵龙寄栖于宝石之中,若以龙宿自身的功力为引,同时吸取附于剑子身上的邪气,逼使灵龙从剑子身上转移到玉石之上,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如此一来,必然耗损龙宿大量的功力,一旦施行,只许成功。若然失败,凭龙宿之能,亦难继续抑制剑子身上灵龙的成长。
龙宿抬眼看向剑子,见他和衣躺下,便知剑子准备完毕,只等灵龙控制他的身体。此时,龙宿也不敢怠慢,手一扬,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绳结四散,系在窗门梁柱各处,以确保灵龙得到剑子的身体后不能逃离这间客房。
果不其然,剑子睡下未久,身上便散发强大的邪恶气息,隐隐约约的黑气,肉眼可辨。只见这团黑雾笼罩着剑子的身体,又慢慢聚敛,化成鳞片般的斑纹贴在剑子脸部手上。龙宿走近几步,试图接近被灵龙控制的剑子,未料灵龙白影一闪,瞬间爬到窗边,企图脱窗而出。灵龙碍于绳结的威力,每每触到绳结,便似闪电般逃开,转到另一个窗户,两次三番,爬遍屋子每一个角落。
龙宿站在床边,见灵龙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总算知道为何剑子失踪时屋内凌乱如斯。他好笑也无奈,虽然好几次上前阻止,无奈灵龙速度极快,刚要抓住,便觉薄纱滑过,它已闪到屋子另一角落。
灵龙偶尔停下,一动不动,脸露痛苦神情,但马上又换回冷冷冰冰毫无情绪的表情,睁大的眼睛露出只有爬行动物才有的平静。
眼见剑子在灵龙控制下无法夺回控制权,龙宿神情凛然,挥动华扇,一道寒光击向灵龙。灵龙也不是泛泛之辈,惊觉龙宿的袭击,灵巧闪过,只是在剑气擦过时被寒气所侵,身体一僵,本能地扑向屋里唯一的热源。
龙宿伸手搂住顶着剑子的模样在他身上磨蹭的灵龙,知晓它虽为“龙”,却如同普通蜥蜴般畏寒,便抛出华扇。珠扇旋转,细冰似星尘坠落,室内凝结一层霜雪,温度骤降。与此同时,龙宿早前重新抄写的文书逐字浮现,悬在半空。
灵龙忽然安静下来,出神地盯着呈现眼前的文字,往昔从容淡然的眼瞳里露出一丝忧伤的目光。龙宿不由得心一悚,几乎贴近得要吻上他的眼帘,却见到灵龙眼角处流下一行清泪。
“龙……宿……”怀中人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极其虚弱的声音,龙宿便知道剑子恢复意识了。只那一瞬间,龙宿忍不住舔向他眼角残留的泪珠,极其温柔,小心翼翼得象是他触碰的是冬日暖阳下的雪花,稍不注意便会化开。
剑子身体颤抖了一下,龙宿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以扇掩脸低声吟道:“真是许久未见到好友汝落泪了。”
“是呀,记忆所及,上次该是龙宿你还穿着小儿红肚兜时吧。”剑子看他一眼,脸带笑意,徐徐回答。闻者一愣,却也笑了开来,露出浅浅梨窝,责道:“只会贫嘴,这次冒险可有收获?”
“自然不负好友所望,只是……”说着,剑子解开身上衣裳,他身上的蜥蜴又大了一倍,漆黑的鳞片越加发亮。蜥蜴身体覆盖剑子整个胸部,圆圆的眼珠如同血色宝石般嵌在他的左肩,大得似乎一个人巴在剑子身上。
龙宿目光顺着蜥蜴的背下移,可以想象在亵裤中的双腿也被蜥蜴占有。这个活物,已随人的经脉血气运行占了全身,此刻剑子纵然能抑制着它不至于伤了内脏,却也是一刻也不能再让它留下身上了。
“吞了我大半真气成长起来的活物,龙宿,你要以何石封住它?”剑子看着龙宿,气定神闲地问。在见到龙宿走近身边,伸手探进他衣服的内袋后,表情却是了然:“你真舍得?”
能取代剑子成为蜥蜴的玉石,只有一块。那块经儒教先天一刀刀雕琢而成,又被道教先天数百年来一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即使不佩戴也贴身收藏的玉石。
龙宿看着缠了一圈打结红绳的龙形白玉,挑了挑眉头,厉声说道:“你早知道蜥蜴能转移到玉石上。”没有一丝疑问,满满尽是怒意。
剑子看了他一眼,侧身走到床边,坐下,疲倦地靠着床背,说:“我舍不得。”
“汝要多少吾都能给汝。”龙宿贴着他坐下,“不过一玉石而已。”
“不过一玉石而已。可要是送玉的人正气在头上,又有人跑去说昔日相赠之物染上微瑕,不复旧状,你待如何?”剑子闭上眼睛,却又似舒了口气般,说,“剑子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孰重孰轻,我自有分数。”正是太过清楚,所以不易动,不能动。
龙宿的神色缓和下来,却是无奈:“你是何必?”难不行再见之后,他会为一块玉再次“青山退隐、以待时清”而闭门不见?他整个人覆在剑子身上,咬着剑子的唇,待见到身下之人张开眼睛错愕地盯着他,才松开口,又说:“但凡汝对吾坦率一些,又何必满腹黑水算计?吾待汝,没有不允的。”
俩俩相望,良久的沉默,剑子率先避开龙宿的目光,道:“难道你想这样继续?”
龙宿轻叹一声,解开龙形白玉的绳子,把它按在剑子腹上,施力……那尾蜥蜴似是受到什么吸力,疯狂地挣扎,扯动剑子的皮肉一阵扭曲。剑子痛得额上渗出汗珠,重重地喘息着;龙宿的情形并不比他好多少,要以邪力引出成长得如此大的蜥蜴,难度不亚于当年从佛剑身上吸取邪兵卫。更何况,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曾几何时,素来恣意的龙宿尝过这种滋味?也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方寸大乱,而他仍要守住这方寸之间。
剑子看着龙宿渐渐苍白的脸,也是催动内息,驱逐体内的异物脱离他的身体。许是血肉相连的缘故,蜥蜴的意识波涛一般,一浪一浪侵袭他的心神,极其痛苦、极其悲伤,感同身受……直到哀痛的长鸣在脑海中回响,剑子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时,他身上的痛楚消失了。
他张开眼,看着龙宿把变得漆黑一块的龙形玉丢到地上,转眼视线便被银紫的长发挡着,对上一双嗜血者的眼睛。那张眼睛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却不发一言。
“我没事。”剑子说着,伸手抱着龙宿的肩膀,把整个脸埋在他怀中,呢喃着说:“我又何曾真的拒绝过你?”他这句,似是在回应龙宿那一句,“剑子是寒酸小气,但你要的,我能给的,我何曾真个吝啬过?”难道连绕过圈子,半推半就也不许幺,非要坦率得让你满意?
情意深重,也只能用情意相陪——纠缠至今,这情意深重又岂是理得清道得明的。既然解不开,彼此之间,不是只有予取予求?
“汝真是……”龙宿笑了,印上剑子的唇。在他无暇继续说话前一刻,道出的话却是“汝真是爱把我拉入深潭中啊……”纵是坦率少许,也依是满腹黑水。
雨打窗沿——次日,穆仙凤领着寒山书生踏入龙宿房中时,剑子正就着雨水研墨,在窗边书案上匆匆赶着一封书信。龙宿即悠然坐在榻上,逗弄宠物般把玩着那一方漆黑的龙形白玉。
寒山书生微妙地觉得室内的气氛相当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只见儒门龙首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服饰,脱着高高在上的锐气,便是头发也是简单绾就。剑子先生亦然,虽同是一袭白衣,却不是之前的轻纱层层叠叠,形制与龙首所着颇为相似,衣摆处以银线绣着不甚显眼的白凤。
这发现让寒山看向穆仙凤,仙凤却像浑然不觉地,掩袖轻笑着行礼:“恭喜主人。”
“唔?”未待龙宿回应,剑子便拿着信转过身,看仙凤一眼,问,“该恭喜的不是我吗?”
“凤儿恭喜主人,与恭喜先生,是一样的。”仙凤毕恭毕敬地回答。剑子却被哽住似地,瞪了龙宿一眼,把信丢过去:“凤儿果真被你教导得很好。”
龙宿笑着接过信,漫不经心地回应:“凤儿是汝与吾一起捡回来的,汝常不在家,那自然只能由吾细心教导了。凤儿,汝说,吾与剑子先生,汝该与谁更亲?”
“主人真是给凤儿一个难题,主人之外,先生当是凤儿最亲近之人。”穆仙凤回答,使得剑子只能摇摇头,一副“这倒是我不是”的模样。
寒山见状,未反应过来,就被龙宿叫住,道:“寒山,这边的事该了,汝为吾另外办一件事。”说话间,寒山接过龙宿递来的两封信——一封是剑子方才写的,另一方似是龙首的笔迹。
“我与龙宿为这事伤了元气,也不宜直接出面增加三教之间的变量,只好请你帮我们送两封信,托人安排保佛剑无恙。”言下之意,这即是他们安排帮佛剑的方式。接过信瞬间,寒山顿感责任巨大,连续拜下,道:“寒山定不负龙首与剑子先生所托。”
“那事不宜迟,寒山,汝可退下去了。”龙宿摇扇说道。待书生走出房间,龙宿转头看了一眼仙凤,问:“凤儿,汝说,吾接下来该当如何?”
穆仙凤看了一下龙宿,又看了一眼剑子,最后目光落在被龙宿把玩着的龙头白玉了,试探着答:“凤儿不敢妄言,但如今看来,主人与剑子先生该胸有成竹了。”
“起行吧。”剑子拉了一把卧在软榻上的龙宿,对仙凤说道,“详情,我们边行边说。”
“哎,剑子,汝又拉吾!”龙宿抱怨着,脸上却是带着笑意,任由剑子拉着自己的臂弯。他伸手取起漆黑玉石,玉石却是有灵性般,化成一只黑蜥蜴爬上龙宿的肩膀,倦缩着在晃动的珠翠之间。
而剑子在路上亦解释了来龙去脉,那份羊皮纸卷记载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如同旅人们所说,上古时候曾出现一个妖兽,而先知封印了这只妖兽——只是,先知封印妖兽所用的并不是生命,而是躯体:先知把那妖兽吞到自己体内,最后却被吞噬。在吞噬之前,先知留下了手书与灵兽,并把自己封印在壶里。壶不开启,他便会永久封印在里面;而壶一旦开启,完全吞噬了先知的妖兽便会再现人间。
“那,附近的人岂不是很危险?”穆仙凤问。据她所知,已经有人失去踪影,若那妖兽在这一带作恶,受害的百姓将不是少数。若被吞噬记忆只是一人二人,尚能妥善处置;若受害的是一村一城,那该会如何?会造就一城的痴人?
话刚说完,她又似是想到什么,说:“日前,我命人密切留意附近城村的动静,并未发现异常。怕是那妖兽仍未复原,抑或是那名先知仍未被完全吞噬?”
龙宿对仙凤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剑子,说:“之前灵龙用剑子的身体到这森林时,剑子意识仍在,曾看到那妖兽在林中结了个卵般的城堡,怕是那妖兽仍未复原,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说着,龙宿又问:“凤儿,你道那先知为何当年不自缢而亡,而要留下这尾灵龙?”
“莫非是,只有这灵龙能彻底杀死那只妖兽?”穆仙凤当即说道,见龙剑二人皆看着他,没有插话,便停下仔细想想,“许是先知自缢而死,只会令妖兽脱体而出,继续遗害。而灵龙能吞噬寄体的真气,若灵龙寄于先知之身,便可……同归于尽。”
“尽”字道出后,仙凤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倒是明白了,为何灵龙一直分身寄体于灵石之上,便是为了取得足以抗衡妖兽的力量。主人、先生,此灵龙虽怪异,却不算可恶之物。”
“果真是龙宿你养大的好仙凤。”剑子高兴地称赞着。说完,又解释一句:“我们只要把灵龙护送至妖兽之处,那一切便迎刃而解。”
见到剑子的模样,龙宿执扇轻摇,又摇了摇头,说:“这本不是十分困难之事,但摊上汝剑子仙迹,便成了大麻烦了。”
“有么?”被说的人背过身,快步走向前。龙宿见状,只能跟上。落在他们身后的穆仙凤掩着袖偷偷笑着,跟上前面两位老人家——这不算十分困难之事么?若换作他,怕是不能这般说。只是这两位,如今这般,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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