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人類通過眼睛接收八成以上的外界信息。
龍宿冷眼觀察宴會上的人,邊聽著主持人呼予各界富豪為世界的失明兒童貢獻一分力量,邊不以為然地暗笑:比起那些打動人心的宣言,也許捐款帶來的知名度更讓在場人士感興趣;當然,減免稅金也是。
畢竟這個宴會只是每日都會舉動的數千或數萬個宴會之一,並不會發生什麼讓龍宿激動的事;而他參與亦純粹是職責所需:縱然在捐款宴會中不乏社交花,但與女人交陪早讓龍宿失去耐性。
縱然再奢華的宴會,在龍宿眼裡,早因習慣的麻木而失色,甚至舉目所視,也只剩下兩種顏色:一種是名,一種是利。
今日的宴會與以往有些微不同,龍宿總感到有某種視線盯著他,但當他察覺時又找不出視線的來源:他被監視了?是怎麼樣的人?警察?黑社會?記者?……舉凡能惹來麻煩的例子都在龍宿腦中一一掠過,但顯然這次的目光並非以上任何一種,而是一種更含蓄更難捉摸的目光。
也許是哪位傾慕他的害羞小姐吧!龍宿這樣想著,冷哼一聲,便被在他旁邊取酒的紳士問好:“年輕人真好,先生,你說對嗎?”對方說話時目光落到舞台邊上與多名女性談話的青年身上。
龍宿順著說話者目光看過去:“那位是?”龍宿第一次看到那名青年:他似乎是第一次出現在社交場合,依年紀來說,並不似是某家的公子,也許獨立創業的成功者吧——誠然,那名青年看上去外表比年齡更老,可言談舉止間的活力又說明他其實還很年輕。
“哦,先生,你對運動不感興趣吧。他是剛剛自願退役的賽車手,據說在找到新的興趣之前會先從事一下慈善事業。”似乎這名說話者對那名青年很有興趣,又說了起來,“他前一項愛好是擊劍,也是取得世界名次的——這個人的交際很廣,被許多人戲稱為很有實力卻是被朋友包養起來的天才,啊,對了,他的名字叫劍子。”
龍宿“哦”的應了一聲,才想起他聽過這個人的事蹟,可惜他對與自己完全不同類型的人沒有興趣。
也在龍宿正打算打量劍子最後一眼時,劍子的目光忽然移到他身上……四目交接,微妙的觸覺讓龍宿呆了一下,於是他微微笑起來:他似乎找到那莫名視線的來源。
果然,其後劍子又有幾次望向龍宿,爾後又匆匆別過頭,最後他終於發現龍宿知道自己的行為,便背過身去,不瞧向龍宿的方向一眼。
“很有趣的一個人。”龍宿輕聲呢喃,目不轉睛地盯著劍子:既然他被人有意無意地監視,總該“禮尚往來”吧。
不知是不是酒精使然,當龍宿知道劍子不再望過來正打算收起目光時,卻覺得與其去注意宴會上一群無色的人,不如去關注那抹白色的身影來得有意思:很罕見的銀發,微黃的臉,應該不是什麼白化病人;對運動員來說顯得較為單薄的肩,骨架不大,很高,應該也沒有什麼營養不良的問題……在諸如此類一番挑剔後,龍宿忽然很慶幸會場的人沒有留意他的目光,同時也很慶幸沒有人能知道他眼睛裡看到景象——忽然之間,他意識到人的眼睛是那樣微妙,即使同一個人也會在不同場合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好吧,直言便是:龍宿此刻眼中的劍子無比可愛。
似乎是受注視太久,劍子耐不住,推開身邊的應酬,走向龍宿,裝作也是來取一杯酒:“先生,盯著一個人看太久並不是一件禮貌的事。”
“那偶然望幾眼,便是禮貌的事嗎?”龍宿笑道,樂得近距離凝視劍子:明知故犯其實有著某種樂趣。
“哎,你的行為已經可以說是‘視奸’。”劍子一臉嚴肅地回答,可偏巧龍宿便從他身上嗅出點不正經的意味,更是變本加厲:“那意思是,汝要吾負責麼?”
聞言,劍子一愕,稍稍背過身:“我們到陽台說吧。”
似乎這是帶著別樣意義的邀約,龍宿自然是卻之不恭,隨著劍子身後。出了會堂,他半倚欄杆,依然是直視劍子,頗為好奇他會說什麼,甚至有點好奇他會做什麼。
可惜讓龍宿失望的是,劍子說的與做的都不是他希望的那些,只見劍子走近他身邊,臉上掠過一絲可以說是“狡猾”的微笑:“佛劍——我的一個警察朋友,說你公司的稅遲遲未上報。”
某種面部皮膚碎裂的聲音在龍宿腦中響起,甚至可以說他真想往劍子腹中揍上一拳,可當他觸及劍子腰身時,手卻自然而然地懷上去,並且很清楚這比揍劍子一拳更讓他解氣——畢竟眼前人此刻皺起的眉頭比直接的一拳來得更緊。
“汝想吾報多少?”龍宿故意在劍子耳邊吹著氣,這種心態與小混混在路邊調戲女孩子的心態差不多,當然龍宿做得更溫文爾雅些。
“我不介意你報雙倍。”不為所動貌似是對付這種挑畔的最好方法,儘管劍子內心覺得龍宿的行為確實相當無聊,然而仍樂於配合。
“那麼我把多了一倍交給裡面的主持人——有眼睛是件美好的事,尤其是盯著汝的時候。”龍宿似乎探到劍子的底,不再去玩那種無聊的遊戲,揮揮手便走入會場。
“他家的稅是一筆大金額呢。”劍子望著龍宿的身影笑了笑,手觸及方才龍宿環過的衣服,呆了一下,從皮帶間抽出一張卡紙——是龍宿的名片,意思很明顯——劍子又笑了笑。
劍子剛才撥通一次電話——他以為自己的邀約會被拒絕,然而很意外地接電話的人馬上答應——所以他現在只好呆在家裡等那傢伙下班。
小心地拭擦手中沒有任何度數的玻璃鏡片,劍子頭一回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人:在宴會上那名男子顯得如此傲氣凌人,但實際上卻很好相處——也許他剛開始時直接向他搭訕便可,不必至於像現在這樣,讓劍子也在懷疑當時自己的表現是否很像暗戀他的模樣。
有些事果然是回想起來才會發覺問題所在。劍子慘然一笑,撫摸正靠著他的白獅子:這孩子又開始撒嬌了。
“把白獅子放在自家圈養,真是奢侈的行為。”劍子低頭為小獅子整理毛髮時,突然聽到欄杆外的說話聲,“在郊外有這樣一個庭園,種上竹林與花草,足以讓人羨慕。”
“拿個植物學家的文憑,每月上交一篇報告,弄到這些並不難。”劍子抬頭說著,隔著眼鏡望著龍宿,有一種莫名地距離感。
龍宿遣退跟在他身邊的飛機師,躍進欄杆:“不邀請吾進屋一坐嗎?”
“歡迎。”劍子淡然應道,然後領著龍宿走入設計成竹筒狀的房屋:這間房屋是上一代居主,也就是劍子的導師留下的;每一層樓是一個竹節,旁邊的竹筍是白獅子的籠子;當然,縱然外表很獨特,但內裡設施與城市裡的房子並無二致。
坐在沙發上,龍宿等待劍子收拾,問:“那麼,接下來吾們要去哪裡?”
“呆在我家,不可以嗎?”劍子有點奇怪地瞟龍宿一眼,“我進廚房煮熱湯給你。”
“通常情況下,這種時候不是應該上酒嗎?”龍宿隨手拿起手機,給手下留言。
“我家很窮,沒有好酒。”劍子答道,走進廚房,不久便捧著湯走出來,“不嫌棄的話,請用。”
龍宿含笑盯著劍子,由眉毛到眼睫,最後落到微厚的嘴唇:那湯似乎很好喝,當然劍子模樣並非很認真,或許是帶點不經意反而讓人更想捉摸。
“龍宿,你知道嗎,最近有人提出一個研發計劃:利用機器直接讀取人類的腦部信息。”劍子忽然抬頭,淡然笑道,“警方如果能夠引進這項技術,破案會節省許多麻煩。”
“如果能通過那些所謂人權隱私權一類的法律,的確是個好方法——汝說此話是何用意?”
“到時我就可以用‘視奸’罪來與你打官司。”劍子放下碗,又望向龍宿時卻發現對方臉上現出奇怪的笑容,緊接著他便知道自己開玩笑開過度了。
當從劍子的唇離開時,龍宿笑著說:“現在汝也可以控告吾,滿意吧。”
劍子錯愕一會,突然笑了幾聲,問:“如果我要你負責,譬如說是結婚,怎樣?”
“很顯然,我不會答應。”龍宿目光仍未離開劍子,“這個玩笑過分了。”
“明知是玩笑仍配合的你,也是很過分。”劍子聳聳肩,“其實我有一事相托:可以幫我進入現在開發的LM-325生產基地嗎?”
“嗯?”龍宿有點疑惑地看著他:“正在開發的月球生產基地,不開放給外人參觀。”
“但我知道你的集團在LM-325生產基地有股份,也就是說你可以自由出入——我希望能喬裝成你的秘書或諸如此類的身份。”劍子說著,他很清楚龍宿已經全然明白他的意思。
“為什麼?吾不知那裡有讓人感興趣的東西——除了工作人員,現在LM-325生產基地可是連居民也沒有。”
“正在開發的基地很合適進行某種交易,譬如說是——軍火。”劍子說道,“事實上我是受委託進去調查,掌握一定線索。”
“因為沒有證據警方便不能開出正式搜捕令嗎?”龍宿表現得對劍子的工作沒有興趣,“吾不知汝是政府人員,或者你下一個目的目標是警察?”
“我沒有上警察學校,也不打算進修。”劍子笑了笑,“為了避開那一堆麻煩的審查,我只是拿了交錢上課就能通過的民間偵探執照——當然這不是國家正式承認的,但對普通人說還能胡唬過去。”
“是為了幫朋友嗎?”龍宿想起在宴會時提到的名字,笑笑答道,“可以,我會為你安排一個合適的身份跟我進去。”
“謝,那麼要在你公司偽造成為秘書身份需要什麼資料?民間認證的牌照我基本都有拿……”劍子未說一半,便給龍宿打斷:“不用,汝之身份是——吾的情人。”
嘴角抽動數下,劍子轉念一想:這的確是一個很不錯的身份,縱然自己給發現了也不會給龍宿帶來任何麻煩——當然除了他們的性別讓人頭痛外,不過以現在的觀念來說算不上什麼:影視上不是有一堆以同性愛來作賣點的嗎?
“當然,是有交換條件的。”龍宿見劍子並無異議,又說,“讓吾抱汝,如何?”
“你會抱一個拜託別人做事便會讓人抱來做報酬的人嗎?”
“不會。”
“所以我不答應。”劍子狡猾地一笑。
“看來吾是該認真考慮讓汝如何還吾的人情。”龍宿帶著笑意望向劍子。
再一次接到龍宿的聯絡電話,是劍子潛入基地完成任務後的第三天——比劍子想像中快。
上輪的偵察順利得出乎劍子意外:大概是犯罪者萬萬沒有料到竟然有非警方人員喬裝成業主的“情人”潛入開發基地,因此把犯罪精力都集中在如何通過基地進出的檢查。遺憾的是,劍子的朋友中便有專門從事軍火研發的專家,所以儘管他們能把槍械支解混在基地的建築材料當中,也沒法逃脫劍子的法目。
龍宿對劍子的任務不問不聞,估計是深曉這種是非惹得越少越好。所以打電話過來,無非是邀請劍子前往他的公司,說是想到怎麼樣讓劍子還他的人情。
龍宿的公司總部坐落在市中心,但龍宿的辦公地點卻在郊外——據說是市中心的環境問題讓人頭痛,但現在這種世道,郊外的環境並不比市區好多少,唯獨不會出現交通問題罷了。
對龍宿而言,在郊外辦公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好處:比起市區內密不透風的監視網絡,郊區有更多的私人空間。儘管君子慎獨的思想一直約束著龍宿的行為,但明知道市區頂上有專門的衛星監視人們的一舉一動而仍得處於那樣的環境,始終是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劍子到達時,龍宿剛好處理完今天最後一份報告,所以他有點意外劍子出現的時機。
“要喝酒嗎?”龍宿從酒櫃上拿出葡萄酒。
“卻之不恭。”劍子隨意坐在客人的轉椅上,龍宿見著,走到劍子身邊,把杯放在桌面上,笑問:“不坐在吾之椅上嗎?”
劍子抬眼望向龍宿,恰好對上龍宿投來的目光,耳邊又響起他的解釋“那樣吾可以抱著汝坐”。聞言,劍子聳聳肩,執杯輕嘗一口美酒,道:“我記得,上回在旅館你曾說你對男性毫無興趣。”
“是啊,但吾對汝有興趣,不行嗎?”龍宿調侃道,“對汝的處理手段相當有興趣。”
“看來這個人情並不好還。”劍子淡然笑著,“我想……不會是違法的事吧?”
龍宿突然大笑幾聲:“吾自然不會讓警察的好友幹違法之事。只是吾確有一個難處:公司內出現叛徒,某份機密文件被竊。”說著,龍宿瞟劍子一眼,“贖金已經準備好,吾希望由汝去交換——吾相信汝。”
劍子接過龍宿遞來的文件,草草瀏覽一次,答:“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今晚讓吾請吃飯吧。”龍宿說道。劍子並不會拒絕。
自那以後,龍宿每天邀請劍子一起用餐,直到交換贖金的那天。
玩弄著手中的高腳杯,龍宿微微笑著等劍子完成任務。不可否認龍宿對劍子抱有一定興趣,也許他認為在自己見過的許多人當中,劍子非常特殊,不同於為生存奔波的人,也不同於沉迷聲色之中的人,而更多一點不屬於現代人的氣質。
可是過了約定時間劍子仍未出現,這又使讓龍宿產生猜疑:若然劍子是與竊取機密的叛徒是同黨,一開始便是來引他上當,並非沒有這種可能;畢竟宴會上的相遇本來就很唐突,而說是幫警察朋友調查同樣是騙局之一。
大概是縱橫商場看過太多世面,龍宿竟會覺得自己被騙的可能非常之大,事實上在他認識的人中也曾經有過這類事件;既然是屬於“正常”範圍的推測,龍宿心中疑雲更起:這個可惡的騙子!
不知是哪一處觸動了他的怒意,龍宿走出門駕直升飛機前往劍子的居所。無論怎麼樣,他總要知道此刻劍子的狀況。
果然,劍子還沒有回來,反而多了一名陌生的管家。
“先生,你要找這裡的主人?”管家笑著說,“我是剛剛從公司接到電話來這裡幫忙看屋的。據說主人有好幾天回不了家。”
龍宿慘然一笑,打量一下那房子,突然瞧見小白獅被關在牢籠裡,便問:“那獅子不放出來,會生病的。”
“哪家會養這種猛獸……而且這種患白化病的獅子,早應該處理吧。”
“吾是劍子的朋友,不如讓吾暫時照顧吧?”龍宿笑道,不顧管家反對與否,便領白獅子回家。
從劍子的居所回來,疲憊地躺在床上時,龍宿冷靜下來,才意識到他的行為極為失常:退一步來說,劍子未必背叛它,也許是受傷了……被抓起來了。
但冥冥中,龍宿又感到他潛意識裡卻寧願自己被背叛亦不願對方遇到不測——這種體驗對他而言是從來沒有過;背叛儘管不是他最厭惡的行為之一,也是足以讓他鄙視的;可是他既然會覺得自己能夠想通——最後,他的確是想通了,他希望劍子只是受傷而已,而不是背叛他。
這種美妙的變化,恰似他第一次與劍子四目交接——那一刻,即使他知道自己並不能束縛任何人,但也渴望能把那白色的身影鎖在自己的眼睛裡。
白獅子不知何時溜進龍宿房間,龍宿見著笑了笑,招呼它到自己身邊,摟著那一身白毛,輕輕地撫摸:“劍子不讓汝接受醫療嗎?還是汝治不好?會藥物過感?”
小白獅似乎聽懂龍宿的意思,以貓科動物的方式應答——只是就幼獅的體積而言,頗讓人吃不消。
“汝的毛色與汝主人一樣……嗯,下回找本尊摸摸看。”龍宿邊說著,邊把頭埋在白毛中,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他在自家的郵箱中發現那片機密光盤,而劍子果然是失蹤了。
世事並非永遠如想像中那樣糟糕。
劍子消失一個月後,龍宿一如既往地下班回家,卻在家門前的紫藤花架下看到一抹白影。
落日的餘輝罩下模模糊糊的花影,影中的人卻愈加真切,清越的聲音彷彿穿透空間:“久見,我是來贖回我家的白毛。”
“歡迎,讓吾款待汝吧。”龍宿輕聲笑著,仔細凝視劍子一會,說道,“可以的話,一起用餐,如何?”
“我今天已經跟人約了慶功宴。”劍子說道,“擒拿勒索你的人的慶功宴,恕我自作主張,但我以為這種事應該交由警方處理。”
“汝完成吾的委託,之後的事與吾無關。”龍宿瞟向劍子,冷冷說道,“今晚的宴會,是汝與佛劍的吧?”
劍子聽聞,聳聳肩:“這句‘與你無關’,真是冷淡。龍宿,我與你的交易便到此為止。”
“可以,汝吾之間並不相欠。”
“那麼,讓我們重新結識?”劍子伸出手遞向龍宿,“其實,今晚的慶功宴我希望你也參加,我希望你與佛劍見見面。”
“抱歉,劍子,吾只是曾經對汝有興趣,並無意加入汝的朋友圈子。”看到劍子為難的模樣,龍宿伸手搭在他的肩膀,“劍子,與我交往吧。”
“嗯,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嗎?”劍子明知龍宿特指的意思,可覺得這樣朦朧的回答更為有趣。
緣分這類東西莫名其妙,可是也許他第一眼偷偷盯著龍宿時,便不會只想追稅而已。自然,劍子更希望與龍宿做朋友,可是若說是成為情人也無不可。在他的觀念中,情人與朋友之間的界限本來就非常模糊,因為無論是哪一方,他都甘願“士為知己者死”。
那是一種極端的友情觀念,多了平常人所不能承擔的血性在裡面。大概許多朋友之間並不會不加思索地便願為對方奔走甚至犧牲,但相對於劍子而言那卻是理所當然。而也正因如此,與劍子交朋友還是要有覺悟:因為對於執著於友情的人來說,友情是等價的。
龍宿遲疑地凝視劍子,把唇印在他的唇上:“汝所指的,可是吾所指的意思?”
“我的意思與你的意思又有何不同?”劍子別過頭,“龍宿,不守禮節的人,下次劍子只好拳頭相向。”
“也無不可。”
話畢,二人不由大笑。
從龍宿家趕去餐飲頗費時間,幸好在那裡靜候的佛劍毫無意見,一副老僧入定狀。
龍宿對佛劍的印象比他想像中好,甚至可以說是好太多——本來龍宿以為自己會不滿劍子為這人四處奔波,但當他看到佛劍時,竟然非常能體會劍子的感受——佛劍是強者,可惜孤獨的強者並不足以支撐世界。
“這一帶的犯罪案件日益增多。”龍宿嘗著葡萄酒,低聲說道。
“是。”佛劍正色地回答。
“身為警察會更累吧,尤其發生大案時,沒有休息的時間。”
“還好。”
“人的心越來越貪婪,但這個星球的能源並不能滿足人類。”
“是的。”
“資源被富人們壟斷,為了無聊的目的被浪費的不在少數。”
“正是。”
“佛劍,吾與劍子交往,可以嗎?”
佛劍聞言微微一怔,良久才回答:“祝福你們。”
龍宿滿意地飲盡紅酒,劍子即帶笑靠在椅背,佛劍默不作聲;包廂寂靜片刻,最後劍子說道:“龍宿,佛劍,也許我們要暫別一段時間。”
“嗯?”龍宿挑挑眉,“劍子,吾們今日才再重逢。”
“下半年,世界環境組織便開始改造撒哈拉沙漠——我想在它變成人造綠洲前,橫跨沙漠。”
“那個提案準備十年,總算開始實行了?”龍宿說道,“不讓吾們陪汝嗎?”
“哈,我一人足矣。”
“吾相信汝。”
不知從何時起,龍宿的辦公室內滿滿劍子的物件:旅行中寄回的物件,鑲在精美相架中的照片……當然最不可缺的是桌邊上的顯示器——只要劍子在駕駛座上,龍宿便能隨時看到他的“情人”。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發展成這種關係?是劍子出門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總之當龍宿與劍子發現他們在做世間所有情侶都會做的事時,他們其實很想張狂大笑。
可是他們不會,他們只會透過屏幕,默默相對,偶然嘴角勾出一絲理解的笑意。
“今天晚餐是與佛劍一起嗎?”劍子的聲音透過音箱傳到龍宿耳內,“可以每天一起用餐,真讓人妒忌。”
“劍子,汝大可放棄旅行回來。”龍宿淡淡笑道,“小心白毛忘了汝這主人。”
“有你代我照顧不就可以嗎?它認你做主人也無不可。”
“這是汝願意嫁入吾家之意思?”
“哎,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龍宿,汝這交往的定義真讓人難以適應。”
“不能適應,那便袒然接受吧,劍子,汝假正經的態度真讓吾又愛又恨。”
“龍宿,明天你有假嗎?也許要佔你三天時間……”
“吾可以為汝安排任何假期。”龍宿敲著鍵盤,“汝想見我?”
“明天你來這座標,我把地圖給你。”
劍子剛說完,龍宿便收到一封Email:“這是?汝明天所在的位置?”
“我等你。”
龍宿無奈地嘆口氣,動手調整私人直升飛機的航行路線,手很自然地取起電話,遲疑片刻,決定不邀請佛劍——既然劍子沒有特別提醒,他倒樂得能多一點二人相聚的時間。
只是龍宿萬萬沒有想到劍子給的座標竟然是一處在現今世界中罕見的綠洲——綠洲並不大,殘存幾種小型的野生動物——大概因為它既沒開發的資源價值,又沒有觀看旅遊的商業價值,甚至不必要建立自然保護區,所以沒有太多人類留下的痕跡。
幾只野鳥在湖水邊嬉戲,劍子即坐在綠洲的高台上,明顯不滿地看著直升飛機降落時動物驚恐逃竄的慘狀,最後無奈地雙掌合十:“抱歉,打擾了。”
龍宿登上高台,把劍子摟在懷裡,見對方沒有反抗,才又擁抱緊些:“汝之目的不會只是讓吾來看看這裡?”
“其實我有想過一起烤野味。”劍子瞟一眼水邊的動物,“不過,算了,現在尋找生存的空間並不容易啊。”
“那汝的意思是指?”龍宿放開雙臂,與劍子並肩坐著,“這樣的自然,未來之人不會再看到。縱然樹同樣是樹,可人類改造的物種,並無自然而生的萬般美態。千般一律的形態並無趣味。”
“哈,此地的夕陽也許未來更不能看到。”劍子笑道,“綠洲,也可仍會有人把它封存在建築之間,欄杆玻璃之內。但無垠沙漠中的落日,即不是人類可以保存的。龍宿,我希望與你一起看看這樣的夕陽。”
龍宿側頭望著劍子,分不清是該先欣喜還是先感動,卻又聽劍子繼續說道:“對了,龍宿,我這次出來沒有來得及交生物研究報告,所以把我的房子轉給我師弟。你可以先收留我嗎,我會盡快找到新房子。”
“吾會祈禱汝一輩子找不到新居。”
“喂喂。”劍子白龍宿一眼,靠在他身上,呢喃,“等你一天,讓我先歇歇,太陽下山時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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