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來少主一把

  記得許久以前,便有一紫一白兩個孩童並立在宮燈幃柱子旁邊,望著不遠外一塊裂開的巨石。
  直到許久以後,那一紫一白的少年每次路經宮燈幃時,仍然會忍不住心緒牽動,望向那塊巨石。
  每當此時,一直服侍他們長大的侍女便會笑咪咪地問他們:“兩位少主要把巨石搬到院子裡做裝飾麼?”
  院子當然是指他們的住所——不知何故,雖然他們每日都跟隨爹親修習,卻不曾與他共處一廂。
  或許此乃是儒門種種繁文縟節所致,然而少主們卻更懷疑那是爹親僅許娘親進入其居所的執著之故。
  小時候埋怨此事時,侍女姐姐曾笑道說兩位少主也曾有過一段時間與主人同室而眠:他們嬰兒時,爹親與娘親曾經寸步不離陪伴他們,說著些運氣啊輸氧啊陰陽相調啊諸如此類旁人聽不懂之事。
  
  侍女看到少主們,總是喜歡說“沒有見過像主人那般寵孩子的父親”。
  每當此時,白衣少主便會反駁道:“吾小時候可是被罰抄過許多遍《道德經》。”
  其實白衣少主老早便忘了自己是為了什麼事被罰抄,只記得那時確實是自己做錯了,甚至還很理解爹親的做法,但仍耿耿於懷。
  紫衣少主便會在一旁提醒他說:“汝偷懶不務正業可怪不得他人。偷溜出門結識那些貓朋狗友,汝當真以為爹親不知道嗎?”
  總在紫衣少主提醒後,白衣少主才會記起自己幹過的蠢事。當年認識的貓朋狗友早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被軟禁起來抄《道德經》時,爹親曾說道“‘造化鍾神秀’,汝是吾兒,自是不比他人。雖汝不須閉門苦修亦可成器,然小器與大器之別,汝可懂幾分?”
  當年未懂世事時,白衣少主尚不知爹親此話說得何等高傲,對自己又是何等自豪;今已知事,縱想再埋怨幾句,亦無話可說。
  於是心情不好時,他便想把氣發洩在哥哥身上;但又想到每次他被罰抄時,紫衣少主都會在旁邊陪他,就更不好說話了;反而,想到當年情形他都會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汝不用罰抄,為何來此?”
  “自然是監視汝可有使小動作。”
  “汝是太閒太無聊,便去犯點事,咱兄弟倆一起抄。”
  “免談,爹親罰汝抄《道德經》,罰吾可便是《論語》了。”
  
  身為儒門少主的紫衣少主很了解為什麼自己要抄《論語》,只是仍然不解為什麼爹親總罰弟弟抄《道德經》。
  每次抄完《道德經》,兩位少主都要把它拿去交給娘親,但除此以外卻再沒什麼特別吩咐:怎麼看娘親也無選白衣少主做什麼道門繼承人的打算。
  說來也奇,他們從小到大屢屢受人質疑,卻從來沒有人懷疑那名道者是他們娘親。
  小時候的事他們記得不多,但總有些零星片斷在他們腦海中掠過:
  那個時候他們第一次見到白衣飄飄的道者,便坐在他身邊,捧著水果糕點吃。
  其時,他們的爹親執扇笑語:“唔,孩兒該如何稱呼汝,讓吾思量思量。”
  道者眉頭一皺,答道:“叫劍子先生即可。”
  “這樣未免生疏了。此兩名孩兒乃汝吾所出,既然叫得吾爹親,對汝亦應另有一番稱呼。”
  “龍宿,儒門之風便是說話不清不楚麼?”
  “耶,他們身上之血氣,莫不是源於汝與吾?”龍宿問完一笑,補充一句,“孩子他娘。”
  坐在劍子身側的兩位少主忽地感到身邊人抖了抖,然後不知怎樣地,確是一直“娘親”“娘親”地叫了十來年。
  直到後來某一天,白衣少主有意無意地問起自己是怎麼樣生下來時,才終於理解到真相——
  “你們啊,是宮燈幃旁邊那塊石頭爆出來的。”劍子一本正經地對已呈石化狀的少主們說,“因為剛成人體的緣故,你們小時極度虛弱,我與龍宿只好每日以自身功力維持你們的生命。”
  “呃,娘親……”白衣少主有點後悔自己問的問題,不知道者所說的話是真是假,卻聽聞爹親笑著附和:“汝們兩個小石猴,姑且也算是那不長性的白毛猴子生的吧。”
  “好友,汝話中有話。”
  “有嗎,孩子他娘。”
  微妙的氣息自宮燈幃升起,少主們都坐在一邊默默喝茶:所謂的爹娘,其實也就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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