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著雨,街道泛起微微的濕意。
比起寒冬,現在更像是初春,然而今天的確是名為“聖誕節”的日子,該漫天飛雪的日子。
大概是身處南方的關係吧,天縱然要下也只有雨,而不是雪。屏幕上倒也有雪——播放著各地聖誕的街道景觀,總有些地方會下雪的。
同居人剛發來的傳真照片中也飄著雪花,這讓龍宿頗為無奈。
那個人說過聖誕前會回來一起過節的,還說宇宙飛船的製作很順利,也許春節時二人便能來一趟宇宙歷險。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現在這個時代,他的同居人還可以遇上惡劣天氣道路雪崩這種不能航行的原因。
門鈴響起,紅衣少女打開門取回來包裹的同時,室內的電話也響起來。
“龍宿,我送的禮物還喜歡嗎?”電話的另一頭響起劍子的聲音,還有機場令人心煩的航班延遲通知廣播聲。
龍宿眼角瞟向被仙鳳打開的包裹中的雪色糜鹿,懶洋洋地說:“劍子,吾只看到送禮的人,禮物卻看不到啊。”
“嗯?”電話中的人遲疑片刻,“奇怪,我網拍那家公司信用很好,該不是龍宿你被列入黑名單?”
“好友,吾只看到送禮物來的糜鹿,可吾想要的禮物還沒有出現。”龍宿心情大悅地調侃,“今晚把汝打包送吾如何?”
“唉,龍宿,還剩半天時間,我覺得郵差是趕不及了。由於天氣原因,今天普遍發貨推遲啊。”劍子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樣吧…………”
劍子的聲音突然中斷,電話中傳來不尋常的“嘶嘶”聲,讓龍宿皺起眉頭:通電話也受到信號干擾,這個聖誕節也太不尋常了吧。
果然,龍乃祥瑞之物嗎?
接下來,研究室的方向傳來奇怪的聲音。
龍宿匆忙趕過去,遠遠看到通往研究室的走廊旁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他撐著紙傘,一襲白衣,只在見到龍宿時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很快便平靜地說道:“咦,久見了。”
龍宿已經察覺是怎麼一回事,客氣地邀請劍子進屋,然後去檢查研究室中上年使用後便被閒置的時光機。
“這次確實是吾的失誤。”龍宿為劍子倒上一杯葡萄酒,“我把機器的自動啟動時間設置為‘每年’而不是僅一次。”
“所以,起程去見這個世界的佛劍吧。”劍子回答,未料龍宿搖搖頭。
“陪吾一天如何?”龍宿很自然地擁抱劍子,令後者不適應地退縮一下,他見著,甚是得意地把對方整個人都壓在沙發上,“吾好奇,汝們的世界是怎麼樣表達感謝之意。”
“至少龍宿並不會似你這般熱情。”
“吾也是龍宿。”龍宿放開手,走進屋裡拿出一套白色西裝拋給劍子,“汝來真的太好了,陪吾去一個地方吧。”
劍子仙跡答應龍宿的要求。
似往年一般坐在車上望著跟往年一般的街景,劍子對異空間這個世界也是心存好奇。去年未來得及好好參觀,今日慢慢遊覽也未未嘗可。
密集而奇形怪狀的房屋,密集的人群,滿街響著或說是動聽或說是喧嘩的音樂——縱然非是第一次看到,但這一切都劍子而言依然陌生。
“吾在市中心塔訂了觀賞夜景視野最佳的情侶套間,只有一個人進不去。”龍宿在進門前向劍子解釋,“對方不會審核我們是否真正的情侶。”
話雖是這樣說,可劍子確信對龍宿而言那條“情侶”的規定並不生效——畢竟他可是把整個最高瞭望台包場的人——而據說不把整個中心塔都租下的原因是不想破壞聖誕節情侶們的美好時光。
無論哪個世界的龍宿都是這樣喜愛排場大手筆的嗎?劍子默然地品嚐美酒,隔了片刻,平靜地把剛才的想法說出來。
龍宿的臉同樣平靜地笑著,回答:“無論哪個世界的劍子都是這樣貧嘴貧舌嗎?”
“我可是自稱‘貧道’的修道人。”
“道長果然道行高深。”龍宿又一笑,“於是汝覺得這個世界如何?”
“太過忙碌,未得從容。”劍子走進落地玻璃,望向外面的街景,即使現在並非夜間,但因為節日的緣故亦是燈光閃耀,一片繁榮景象。誰知劍子見著卻以這種繁華與人們臉上的煩心事相提並論。
“真是意想不到的回答。”龍宿聳聳肩,“汝所處的又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
“槽榚的世界,土地大量荒蕪,長時間的戰亂使得人口稀少。”劍子回答,嘴角勾出一絲絲惡作劇的微笑。
龍宿卻是會意,接下劍子的話:“於是汝是與這種人口過多使得土地不足的世界相比嗎?”
“然也。”劍子點頭,“無非吐槽之意。”
“哈。”龍宿笑著,桌上的手機響起來,報出消息:“您的手機傳來新的訂閱信息:以下是聖誕節前特殊颱風的追蹤報道,零辰起出沒在沿海航空線路的聖誕a颱風已經轉移路線,航班將恢復正常。據報快遞公司會將未發送的禮物轉回原定航線,盡量在今晚十二點前完成任務。各位小朋友請放心,今晚聖誕老人也一定會把禮物送到你們手中的。”
“哎。”龍宿拿著手機微微笑著,抬頭望一眼正疑惑的劍子,說道,“吾陪汝去找佛劍吧。其實,我只是想與劍子度過這個聖誕。”
此刻龍宿口中所說的劍子並不是指異世界穿越而來的劍子,而聽者聽著,忽然涌出很微妙亦很溫暖的感覺:“龍宿果然是龍宿。”
“汝是指每個世界的龍宿都對叫劍子的人毫無辦法?”
“亦正如每個世界的劍子都對叫龍宿的人力不從心。”
“哈。”
不知道是誰笑一聲,也許是龍宿,也許是劍子,也許兩者皆是。
街道上依然飄著雨點,在昏暗的天氣裡,在閃耀的燈光閃籠著白暈,遙遙看去,像是雪。
雨確實是澌澌瀝瀝不錯,可站在機場隔著立地玻璃看窗外的雨與被拋棄在密林中淋著冰冷的雨依然有很大的差別。
劍子合起手機,腦中閃過一百零一種原因,仍旧找不到解釋,只得把事情歸究給那唯一一種可能:大概龍宿又在做什麼古怪的事情吧。
幸好樹林並不漆黑,反而很明亮。
不計其數的華麗宮燈排出一條道路,有點像佈滿燈光的高速公路,又或是嘉獎典禮的星光大道,但與它們相比這裡仍華麗許多。
劍子邊走在樹蔭下躲雨邊默默祈禱:千萬不要有雷電,在異地給劈死龍宿知道後會笑得很難看。再次慶幸的是這種陰雨天氣並沒有電閃雷鳴,站在樹下倒讓他更有閒情地欣賞起燈籠的圖案。
製作宮燈的主人頗費心思,每盞燈罩都繪上畫,譬如修竹、綠松、牡丹、芍藥,抑或是小橋流水大漠孤煙,似是繪畫者有那樣的閒情逸致,每到一處地方便繪圖留念,然後把圖做成燈籠懸掛在此。
若然如此,便是並非如此,劍子對這種華麗派頭都不陌生:龍宿常常把他們一起旅行的照片整理起來,镶在相框中掛在自家院子的回廊,美名其曰“只有屋主人的華麗風姿才配得上這所住宅”。
但宮燈的主人並沒有向人炫耀的意思,道路上除了劍子外沒有更多的行人,彷似所有宮燈都為他一人點燃,為了指導他引向某一個地方。走到路的盡頭,他更確信這種猜測。
白色的亭子內空無一人,卻放著一架白色的古琴。桌上擺著的酒仍有溫度,煮酒的人並未走遠。此情此景雖未有棋,卻讓劍子無端地想起古人的詩句“有客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
他邊微笑著邊斟一杯酒,百無聊賴地輕撫琴弦,敲出不成曲調的聲音。
“咦,久見了。”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劍子轉身望去,見從前曾見過的紫衣儒生徐步走來。
“打擾,似乎出了一些故障,我又來了。”劍子說道,在龍宿的杯上倒滿暖酒,“飲酒嗎?”
跟隨龍宿而來的仙鳳見狀,輕聲竊笑,放下點心便匆匆離去。
儒生認真地盯著劍子,無意追究他拿自己溫的酒款待自己的事,輕搖華扇:“無妨,請。”
“我有打擾你的約會嗎?”劍子想起一年前此間龍宿算不上友善的態度,問。
龍宿打量著劍子,莞爾一笑:“本來並沒邀約,既然不期而遇,且讓龍宿款待汝吧。”
儒生此刻心情不錯,較之往年被他打擾自己與劍子的幽會,此刻異世界來的劍子即是解了他獨酌的無聊。
面對龍宿而坐的劍子發現這點,同樣報以一笑:“古琴在此,我有幸能聽弦音嗎?”
話畢,龍宿按弦,應允眼前劍子的要求。
多少年前,龍宿奏樂是為自己玩味;曾幾何時,身邊多一個人側耳聆聽;隨之以後,便是琴簫互易絲竹和嗚;久而久之,習慣了為這個人吹簫為這個人撫琴——
即使同樣的模樣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名字,終究不同;於是,琴聲停了。
劍子了然地皺起眉頭,為龍宿倒滿一杯酒:“極好的音樂,只可惜我未能做你的知音人。”
“天下無雙的劍子仙跡確不是他人所能取代。”龍宿取起煙管,“吾相信汝能領悟吾之意思。”
“哈,這是與汝絕配之人獨一無二嗎?”劍子轉頭望向雨瀟瀟,“所謂緣分,也許是相遇的原因,也許是相遇的結果。”
“哦,願問其詳。”
“世界上之人不下萬千,人一生認識之人也不計其數,而執著於某一人,即是偶然相遇的緣分。”劍子回答,“相處愈久,彼此牽就磨合改變自我,成為對方最理想的知心搭擋,回憶起來,必然會認為當初的相遇是天賜緣分。”
“好一番對於朋友的理解,想必是汝日常交友過於繁多總結而來的經驗心得,真該讓龍宿好好學習。”龍宿搖扇笑道。
“只是旁觀者清。”劍子站起,走出亭子,望著那些依然閃耀的宮燈,“雨停了。”
“吾伴汝前往不解巖。”龍宿起身送劍子,且行且道,“吾好奇,對劍子而言,龍宿與其他朋友有何差別。”
“你是想問你想問的劍子,還是想問我?”
“姑且聽聽汝之意見,權當參考。”
“無從比較。若不把我與龍宿相伴的時間給予其他人,便不能比較。”劍子聳望,“很顯然,以上回答不過搪塞,而你的問題亦太過傷春悲秋。”
“偶然試探人心,亦未失為一種樂趣。”龍宿笑道,答得理所當然,“汝並非與吾共度數百個春秋的劍子,因此好奇揣摩試探。”
“沒有人跟你說這樣很惹人嫌嗎?”劍子邊說邊白他一眼,末了還是回報一笑。
剛巧夕陽西下,為天上的雲彩染上耀目金邊……像佛劍憤怒時喚出的佛光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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