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穆仙鳳第一次離開疏樓西風,第一次見到雪。
  對於生活在四季如春環境下的穆仙鳳,雪是稀奇的。顆顆細粒落入她掌心,又融作冰冷的水,這一切的感覺都是那樣陌生。
  恐怕是眾門生擔心龍首身邊的小隨從凍傷,當她第一步踏入儒門天下時,便有人帶她到暖閣,剝奪仙鳳欣賞雪景的機會。
  在暖閣陪伴仙鳳的是一位頗受門生尊敬的婆婆。也許她年輕時曾在儒門中擔任某種要職,仙鳳這樣想著——她第一眼看到婆婆時,婆婆正在寫字。
  穆仙鳳在長者旁邊坐了許久,終於耐不住性子,輕聲問:“婆婆,你在寫什麼?”
  “我在寫史,年輕時寫儒門的正史,現在寫龍首的野史。”婆婆和藹地望了仙鳳一眼,“你座位背後的都是野史,有我寫的,也有前人寫的。”
  “寫史很好玩嗎?”
  “一點也不,枯燥無味。”婆婆放下了筆,走到仙鳳身後,拿下一卷帛書,“當你只記錄你那一輩子發生的事時,會覺得很有趣也很充實;但一旦翻閱前人記載的事情時,你會發現你所見到的其實已經發生過無數次。”
  “哦?”仙鳳接過婆婆遞來的帛書,慢慢地讀下來。
  書中記載著很多有趣的事,很多有意思的人物,當然少不了龍宿主人的“豐功偉績”;有幾件很悲涼,但記載的文筆很平淡,寫著龍宿背著劍子幹了什麼,又寫了劍子佛劍拋下龍宿做了什麼事;但這些事的結局,都是一杯茶道歉結尾。
  “真想不到主人與先生大師之間發生過這種事。”仙鳳嘆氣道,“但他們現在卻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是啊,對於我們來說,那也許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對於他們來說算不上什麼吧。”婆婆又拿下一卷書,遞給仙鳳,“這是上一個百年的,前人寫的。”
  仙鳳接過,草草翻了一下,又碰到相似的記述,相似的筆調。
  “我所活的幾十年,遇見很多了不起的事;但我發覺這幾十年,對於某些人來說是多餘的;無論有或者無,他們的人生都不會有太大的轉變,彷彿在天地間某一個地方,時間停止了一般。”婆婆冷淡地應道。
  “疏樓西風四季如春,這是因為時間停止的原因嗎?”眨了眨眼睛,仙鳳問道。
  “傻丫頭,我所說的時間停止並不是真的時間停止。”又翻出一卷帛書,“只是相對於已經擁有永恆時間的人,時間的流逝再無意義;對於擁有永恆感情的人來說,也是一樣。”抱著書卷,婆婆的神情忽然變得黯然,“每當翻開這些筆墨,我都會覺得這一切是這樣可喜又這樣可惜。我記得很久以前,曾聽那幾位長輩說道‘有些人是給時間的河流湮滅了,有些人是給時間拋棄了’。”
  “鳳兒不明。”
  “這像是疏樓西風內的迎春花吧——當別的地方的迎春花都開了又凋後,它依然能開著那些花兒——就算生機勃勃,但四季對於它來說是不存在的。”
  “嗯?”
  “而我的後半生即執著於這事上,試圖以我微薄之力來追索某種超越凡塵之上的事物。”說到這裡,長者突然醒悟什麼似的,放下書卷,“小丫頭,你冷嗎?我幫你泡杯花茶。”
  “嗯,我要菊花的。”仙鳳點點頭,跟在長者身後。
  “你要學嗎,我的茶藝,很久很久以前跟劍子先生學過。”
  “主人喜歡喝嗎?”
  “是龍首最喜歡的那一類。”
  “那我要學。”仙鳳隨著長者到了前庭,那裡可以看到紛紛揚揚的雪。
  雪不大,卻很細很密。
  現在是冬天——仙鳳這樣想著,儘管在早晨出門時,她還看到疏樓庭園邊正在綻放的迎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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