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宿放下內線電話,秘書便敲門進來。
她手中捧著一束白百合,這是第五天了。
“經理,沒有卡片。”
秘書小心地把花放進花瓶,龍宿望著新換上的百合,點點頭。
“財務處又有一個助理請假了,據說是左腳受傷。”
聽聞,龍宿挑了挑眉頭,掃向擺在桌上的請假表。
“第幾個?”
“第六個。”
“嗯。”龍宿做完記錄,“明天還會有人送白百合來吧。”
秘書愕然地看著經理,不解他的意思。
龍宿也才發覺自己多言,命秘書退下。
自收到白百合的那天起,他每夜都做同樣的夢。
百年前古舊的街道,西式的樓房,穿著中山裝來來往往的人,奔跑而過的人力車,還有在房屋檣柱下奔跑的辮子女孩。
夢境仿似泛黃的古舊照片,沉寂,寧靜,似是時光永遠不會流動,卻又有一種壓抑著的恐慌,好像總要發生什麼事。
龍宿想著,又轉頭凝視白百合,頭微微作痛。
連日來的失眠使他精神不足,他揉揉額,沉思良久,終於撥動內線喚秘書進來。
“經理,請問有什麼吩咐?”
“送花的花店是?”
“哦……好像是市中心一家叫‘逸’的花店。”
龍宿靠在椅背上,漠然地望著車窗外人來人往。
服飾變了,車輛變了,人與人的感覺卻沒有多大變化,一樣陌生。
司機調一下鏡子,望見經理的倦容,便打開音響。
放出來的歌是《そばにいるね》,司機聽了聽,又伸手把音量調低。
龍宿微微笑著:“由它吧。”
“經理喜歡這音樂?”
司機小心翼翼地探問,卻看到他不置可否的笑容。
“Baby boy わたしはここにいるよ どこもいかずに待ってるよ
You know dat I love you だからこそ 心配しなくていいんだよ
どんなに遠くにいても 変わらないよこの心 言いたい事わかるでしょ?
あなたのこと待ってるよ……”
思憶的音樂放著,龍宿眼睛瞟向窗外。
黯然無色的世界上閃著一方光的顏色。
一排白百合白玫瑰擺在店門口,旁邊的招牌大書一個“逸”字。
司機也發現了花店的所在,把車泊在路邊。
剛巧,一名少婦抱著康乃馨,拉著小男孩,從花店裏走出。
店主人伴隨他們走出,輕聲告別:“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龍宿走出車門,望向店主,目光相接。
後者報以頗為客氣的職業笑容。
“你好,你要買花嗎?”
“最近吾總收到貴店的白百合。”
“哦?我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吾想貴店查一下送花人。”
店主人皺一下眉頭:“跟我進來吧。”
似乎此地的主人很喜歡白色。
龍宿端起白瓷杯,抿一口茶,轉頭望一身素衣的店主人翻動抽屜。
“這幾天送的花,客人應該不難查吧?”
龍宿試探著問,店主卻滿臉愁色。
“解釋起來有點麻煩。”
“哦?”
終於,店主人走到龍宿身邊,把一堆黃符擺在他面前。
“這是……”盡管早知那些白百合送得詭異,龍宿卻料不到對方拿出的竟是這類玩意。
“你們公司最近常出事故,請陰陽師去看過風水,對嗎?”
店主人看著龍宿,從桌中取出一道符,又取來一支白百合,念了句咒語。
黃符猛地燒起來,掃過百合,百合卻絲毫無損,只在瓣底的莖上多一塊黃斑。
“這是七日往生咒,每日一道咒,七日後便可以驅除宅裏的凶靈。”店主人說完,忽然想到有什麼要補充,“那位陰陽師是我同行,也算相識。他告訴我你所在公司裏有怨靈,職員左腳受傷是被怨氣沾染。”
“你認為我會相信你說的話?”龍宿不由覺得好笑。
店主人聳聳肩:“花是免費的,你放七天,怨靈散了,員工的傷轉好,對你並沒有什麼損失。”
“可是,自從收到你送的花,我天天作惡夢。”
龍宿冷冷地說,冷淡的並不信任的語氣。店主人聽到,搖搖頭,接著又皺起眉頭。
“敢問,閣下的八字?”
龍宿掃視他一眼,思量許久,最後才說一個日期。
店主人隨即返回抽屜,翻出命盤八卦,獨自在那裡推算。
龍宿並不信任這種玩意,便任由他在那邊瞎忙,自己在花店內走動,順便在架上抽出一份花店廣告。
“‘逸’之花店
店主:劍子(副職:道士)
出售:種類季節花卉,可預訂,送貨上門
信念:以花來裝飾您的人生,以花來陪伴你的未來”
“道士?”龍宿把廣告單按在櫃臺,望著劍子。
“嗯。”劍子停下手中的活,“結果出來了。”
龍宿聽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話好,只見劍子又從背後的架子取出空白的黃符。
“我為你畫一道符,晚上放在枕頭底下,再放七天就不會再做惡夢。”
“汝這是什麼意思?”龍宿不解,盯著劍子,一幅你以為我這樣好打發嗎的樣子。
“是我失策。你的命裏有靈異體質,原本在你公司的怨靈在我威逼之下,逃到你的身體裏。”
劍子苦笑著,又說:“如果你嫌七天太慢,今晚我也可以去你家除靈,免費的。”
龍宿沉默地望著他,很久很久。
“好吧。”
說出這聲時,龍宿自己也有點意外——通常,他不會讓陌生人走進他的家。
不愧是跨國企業總經理的家。
劍子走進大門,便感到拘束。
龍宿顯然發現他的變化,似笑非笑。
“怎樣,道士先生?”
“這裏的靈氣很強,是古墳場吧?”
聽到他的回答,龍宿勾出一絲笑意。
“對,建成別墅前還是亂葬崗,道士汝要驅鬼嗎?”
“不必。”劍子倒答得淡然,見怪不怪。
入門,晚膳,沐浴,睡覺。
龍宿懷疑劍子在晚餐時只吃那幾樣素菜,是否有足夠體力進行“除靈”,劍子卻已在他臥室擺起道具。
燒了三柱香,擺著桃木劍,符紙,米……以及一堆說不清名字的法器。
劍子見龍宿走進來,招呼他去睡覺,自己端坐在臥室的沙發上。
龍宿依言,躺下沒多久,便進入夢鄉。
夢中依然是那景象,舊時的街道,舊時的人。
只是這次時間仿佛比往常都快,街道上的人也匆忙起來,只有那辮子女孩一如既往地在房屋下玩。
有軍號的聲音,接著,四處升起濃煙,一枚炸彈自空中拋來,恰恰落在女孩所在的房子。
滿鼻子硝煙的味道,黑沉沉的濃煙散去,街道傳來女孩的哭聲。
她的左腳被壓在石柱下,有人路過,匆匆地瞟她一眼,又匆匆地逃忙。
女孩動彈不得,只在哪裡哭,哭到聲音沙啞,哭到街道沒有了人,哭到死城一片……
忽然,女孩向龍宿投來求助的目光,低聲地哀求。
龍宿剛想走上前,手便被拉住。
這時,他才發現劍子站在他身邊,穿著輕飄飄的白衣,眉頭緊皺。
“這是,公司裏的怨靈?”
劍子點點頭。
“汝不去救她?”
“怨靈留在人間,是因為對人世仍有留戀。但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不幸。所以,要斬斷塵緣。”
龍宿不再說話,直直地望向女孩。
女孩顯然也知道他們不會幫助她,放棄哀求,抱著壓著自己的石柱小聲抽泣,直到人的模樣慢慢淡化,最終只剩一團白影。
劍子取出一道符,貼在白影上,小心念著咒語,最後拍拍它。
“走吧。”
白影消失了。
龍宿忽然覺得好睏,瞇起眼睛,不再知道此後發生什麼事。
待他醒時,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他起床一看,房內的擺設都已經撤去,也不見劍子人影。
忽然之間,他心裏湧起一種惋惜的感覺,而等他走進廳堂,又有一絲絲欣喜。
劍子正躺在沙發上,桌邊放著他的行李包。
這時,龍宿才想起,昨天他為防引賊入屋,把門從內上鎖了。
龍宿回到公司,整整比往常遲了一小時。
秘書又敲門走進,報告受傷的員工已經全愈,再檢查一下,隔天便能夠上班了。
龍宿微笑著點頭,整理手上文件。
全公司的職員都可以看出,他們的經理今天心情比以往都好。
午餐時間,龍宿啃著秘書訂來的快餐,心神一動,撥動電話。
“你好,這裏是逸之花店,你需要訂花嗎?”
“吾是汝昨天的客戶,吾想訂一個時間。”
“嗯,今天早上謝謝你的照顧。除靈的事,昨天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與除靈無關,吾想向你約一個一起吃飯的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隔了很久,使得龍宿都懷疑要響起“嘟-嘟”的聲音時,才有一個回答……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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