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有些人從來不結識,其實是最大之榮幸。
另一人問道:好友此話不嫌太涼薄?
之前說話的人笑道:未曾相識,只知寂寞;今已相識,便知孤獨;他日分離,不如不識。
聞言,後者重重嘆息一聲,斟出三杯香茗。
今夜亦是香茗,只有一杯。
捏手指計算,不覺間又過了許多時日。
記得三年前的元宵佳節,宮燈夜明,是尋訪者不遇,但宮燈幃中斟了三杯茶;爐的煙花的香一直持續到天明。
記得二年前的元宵佳節,宮燈不復,豁然之境只有兩個人,佛者為道者斟上一杯道謝的茶,說的都是沉重的情。
記得一年前的元宵佳節,豁然之境的桌上也蒙了灰,主人不在,更無客人,只有一片狼籍的殘花敗柳,飄著零落飛絮。
今年,豁然之境只升起一縷茶煙,坐在亭裡的道人望著杯茶,想起許久之前有人說過:
“未曾相識,只知寂寞;今已相識,便知孤獨;他日分離,不如不識。”
再次想起,道人依然是一聲重重的嘆息,飲下那杯冷卻的苦茶。
別有地方,沒有苦茶,只有濃郁的酒。
西域的葡萄美酒,不易醉人,卻有濃濃血色的愁腸。
紅衣侍女用玉碗盛來滾圓的元宵,剛走進西風亭,又忽然退了下去,換成金碗再遞上來。
主人看在眼裡,卻也感嘆侍女之伶俐貼心,卻又笑道:“鳳兒,便是汝換得此碗,亦換不了元宵啊。”見仙鳳不解,龍宿續道,“所謂元宵,亦是純白之表面中藏有萬般內餡。”
侍女忍俊不禁,忽覺失禮,便不再言語,卻又聽主人笑道:“今日之景,倒更讓吾記起當時之話。”
“未曾相識,只知寂寞;今已相識,便知孤獨;他日分離,不如不識。”
不同之處,便是昨日戲言,如今成真。
掌氣一掃,亭外幾盞燈亮起。
宮燈幃涼亭的裝飾越發堂皇,亭內桌椅也多了不該有的塵埃,整個亭子在無月的圓月之夜更顯陰暗。
僧人繞過亭子,往前踱了幾步,又猶豫地停下,望向那通往兩處的分叉路,握緊手中檀香,昔日之事歷歷在目。
那一年元宵,他比往常更為沉默寡言,因為不必說;那一天,他再到宮燈幃,只見到等乏憩息的好友,縱然是那十六的圓月,也無緣同享。
三更天過,突然滴下幾點雨,僧人看見從分叉路兩端,緩緩走來一紫一白的兩個身影。
三人見面,同時一愕,旋爾一笑:“好友,久見了。”
有人問:汝可還記起往昔某句戲言?
另一個人又問:哪句?
前面的人答:未曾相識,只知寂寞;今已相識,便知孤獨;他日分離,不如不識。
後者“哈”的一聲,反問:你是真的不懂,或是假的不知?
聞者眼睛半眯,笑道:還請大仙指教。
那人沉默半晌,方才應道:“無我原非你”,此句要聽佛界表率高見嗎?
三人同時一笑,不再多言;無聲空間中,升起三縷淡淡茶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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