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三千世界外,又是什麼?
  也許如那升騰的水汽,似虛還實;又或是昨夜的夢,似實還虛。
  三千世界內,又有誰知這裡坐著一個人,白衣似雪,凝望著霧縈煙繞的水簾。
  水簾後,沒有人。
  
  這彷彿是一場夢,多年前朗月下談笑的一次調侃。
  那時的不解巖升騰著濃濃的霧氣,點滴水露都浸淫著茶香;有人凝著眉,把茶盞倒滿一回又一回。
  “茶並非酒。”僧人疑惑,卻不去阻止友人。
  “正因是茶,才該痛飲。”道者應道。
  僧者嘆氣,知道劍子的亡友之痛。
  那時,他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的到來,以及離別的痛苦;甚至相信清醒的痛苦的記憶能讓死去的人活在他們心中。
  “佛劍,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不,吾終歸無間。”僧人搖頭,“若吾不在時,佛牒之責可否托於古塵?”
  這回是道人搖了搖頭:“不。佛劍所在,劍子所在。”
  輕輕地一聲嘆息,不知是由誰吐出。
  
  多年前的調侃,多年後不解巖中確沒有佛者的身影。
  一天又一天……道者坐在冰涼的岩石上,從一個月圓等到下一個月圓。
  江湖上沒有劍子仙跡的消息,因為在佛劍離開不解巖後,眾人沒有再踏足此處。
  江湖上盡是佛劍分說的消息,喊著“淫僧”的人天天登上那金碧輝煌的山岳。
  蜚語流長總是不脛而走,守在不解巖的劍子覺得好笑,閉著眼聽著遠處傳來的風聲,甚至無意奔上萬聖巖去聽一句無關要緊的自白。
  偶爾會有那麼一霎那,劍子會放下茶杯,起身欲到佛劍身邊,為他說一句話,正如當年佛劍入邪後,他對武林作保證一般。
  可終歸,劍子自斟一杯茶,在瀰漫茶香的霧氣中拾起往事點滴。
  曾經,在許多個水霧升騰的夜裡,他從龜殼中倒出銅錢裝模作樣解釋一番後,便會聽到佛劍點頭說“順天”或“逆天”。
  曾經,在許多個水霧升騰的晝日,劃出陰陽魚的古塵擋回佛牒的攻擊後,天空會被雲霧遮閉——焚火的禪印在昏暗中更加奪目。
  曾經,他與僧人坐在荒蕪的岩道旁,燃起乾柴,籍著火光說著些禪裡玄機,又或是有意無意的冷笑話。
  道者不自覺地一笑,掃視空無一物的不解巖,想說一個許久以前他已說過的玩笑——
  “好友,我應該帶一盞青燈來。”
  “嗯?”
  “有青燈,對古佛豈不是更添趣味?”
  “嗯!”
  “人常道‘佛渡有緣人’,不知道以劍子劣質,佛劍渡還不渡?”
  “入浴淨身,即可成佛。”
  佛劍語畢,劍子把說到嘴邊的“若給佛牒一斬,便可頓時到達西方極樂”的話咽回肚子——誰曉得佛牒會否這般“善解人意”。
  淺淺勾起古早前殘留的笑意,旋兒又是一聲嘆息。
  
  青燈縱亮,古佛不在。
  曾幾何時的談笑晏晏,湮沒在金色梵印轉成的旋渦中,卻不覺得蒼涼。
  一步江湖無盡期;即使脫身江湖,亦已無法回覆往昔曾有的激情。
  死與生,背叛與被背叛,可悲的不是他們的發生,而是發生後經歷的人卻已麻木。
  飲下讓人清醒的苦茶,劍子並沒有再次感到初次喪亡的痛,雖然自從佛劍手上接過未來世界的記錄後所發生的事足以讓他身心疲憊。
  一塊石頭落入水中,引得劍子望向空無一人的巖道;若然佛劍此刻看到他,會再說一次“怒雪山峰之上,劍子佛劍已是同路人”吧。
  可惜即使有此般保證,但無論是他或是佛劍,都知道江湖這條路只能一個人走。
  佛劍能與劍子一起去挑戰二大嗜血強者,但面對龍宿,佛牒之威只能擱下。
  劍子能夠目送佛劍走進西佛國,但殺生斬業的路卻只能由佛劍一個人走過。
  斂下柔長的眼睫,腦中浮現如夢見幻的情景——遙遙相對的高峰上,站著遙遙相對的兩個人;彈指拂袖瞬間,他們彼此關注,而又孤立獨行。
  或許假以時日,劍子應向佛劍再開一個玩笑:
  “佛劍,若他日佛牒須斬下劍子之時,請讓古塵斬無私吧。”
  “何解?”
  “佛牒斬斷我之罪業,劍子便不能墮落無間。”
  “嗯?”
  “與其孤身進入輪迴,不如在無間一伴好友。”
  曾以為會有人相伴到永遠,無論生與死;曾以為無間會向所有人打開門,可偏偏有人被拒於門外;曾以為三尺秋水能不染塵,可墮入江湖,不如沾上塵埃,更能輕鬆自在。
  古塵突然響了起來,是劍子撥出劍刃的聲音:“哈,不解巖水氣太盛,若非佛牒這般神器,劍刃實易受損。”
  秋水如霜,依是那般未經血腥洗滌的冷傲寒光。
  
  終於,劍子回到豁然之境。
  沒有不解巖的霧氣升騰,沒有宮燈幃的煙雨縈回,沒有疏樓西風的宮燈十里,唯有豁然夜空的星光萬點。
  那紗縵低垂的亭外,走進熟悉的身影。
  “好友,能讓劍子招待一杯嗎?”
  “不必了。”
  “十年前所種之茶樹已經收穫。”
  “嗯。”
  新茶注入古樸的杯中,飄著淡雅的茶香。
  
  三千世界外,又是什麼?
  山高星遠,遙岑遠目,極外之外,極內之內,又有幾許不同。三千世界內,一花一葉一茶,便是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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