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幃並非總是雨滴簷響，只是儒道頂峰相會時，總是雨天。
“蕭瑟的雨，更冷等待的人之心。”放下銀毫一刻，龍宿輕言淺笑。
劍子卻是執起茶杯，漫不經心答道：“我看是有人無聊的附庸風雅之舉。”
“嗯，吾甚覺好友撐傘前來乃是極爲風雅之事。”龍笑聽聞又是一笑，“若以雨潤筆是爲風雅之舉，好友更是當仁不讓，令吾極爲佩服，甘拜下風。”
“你話中有話。”
“豈敢，吾只是感歎好友與佛劍相會亦要隔山傳話的頂峰情趣。”
“我卻是感歎這來歷不凡之雨，是否出自龍之意。”
二人對視，各自一笑。
於是說說笑笑，簷雨酒香，仍未見減一分一毫。
幸而儒道頂峰相會之地難得有幾人知曉，不然落入八卦者耳目，大可來去添油加醋一番。
欲蓋爾彰者說道那是雨爲水，水即智，智生變，變即易……
於是圈圈繞繞，又重囬儒者道者相會，正是表示那家這家學說皆源於同一“易”字。
至於堂而皇之者，又難免開小差到那朝爲行雲暮爲雨的詩詞之趣中。
不過一塲雨，便是難解。
再或有人說宮燈幃過後，便是分叉道，各指一方，便是“易”之一事各分儒道兩條主流。
餘下之話，也無非說儒道二家淵源深遠，密不可分，相輔相成又或是相反相成，如此云云。
及至風言風語傳入某次又在閑聊之人之耳，儒者忽道：“宮燈幃此雨確是耐人尋味。”
“嗯，哈，外面的空穴來風，竟也能引起好友注意？”劍子頷首皺眉。
“空穴來風，亦是事出有因。”
“此話講得頗有緣由。”
“儒道本是同源，千百年前早是一家。”
“然也，百家學說或多或少都各自繼承同一遠古文化之不同方向。”劍子應是，“而我聽說儒家的學問，大有見波卷狂瀾即溯流而下得救一人便救一人的志向，豈知龍宿你卻是一派書生所爲。”
“既然有好友代爲救人之舉，吾自然該遵循道家之做法，替好友到下遊指點洪水之方向。”扇風輕搖，龍宿哂道，“好友不必言謝。”
“咳。”道者聞言，緘言不語，又聞亭外雨下瀟瀟。
子
“好友，汝未免算計太深。”宮燈幃內，有人嘗一口香茗，且言且笑。
細密的雨絲自簷尖滴下，敲出一陣細碎的打葉聲，掩下更輕微的歎息，隨後清亮的聲音吐出：“有麽？”
彈指一瞬，黑子落入盤中，弈者執扇道：“不是和局，劍子，此盤黑白交錯之間，汝想的是何事？”
“今日並非對弈之好日子，龍宿，宮燈幃此局棋算是設錯了。”聞者應道，使得龍宿笑也不是責也不是。
默對半晌，龍宿衹得故作哀狀，再開話題：“從前吾曾說好友太偏心，今日仍得說好友着實偏心得很。”
“被江湖謠言所擾的出家人自然比閑坐無事的書生更值得人關心。”劍子瞧往亭外細雨，“風聲雨聲，不宜之時易令人心亂。”
“無端遷怒風雨，劍子，汝心亂了？”
“非也，靜得很。”
“唔——”故意拖長的餘韻，讓人聽出別有深意，說話者瞟向眼前道人，續說道，“好吧，那吾們便說那在江湖各派矛盾中暗中密謀取得五大神器之人。”
“哈，此是好友素來慣例，最後的江湖是非之討論。”劍子哂笑道，取壺各斟一茶杯。
“此亦是好友汝欲蓋爾彰之心的體現。”龍宿取起杯，道，“劍子，汝對公開庭之告示，有何看法？”
“若有人針對佛劍，自然有其特殊的原因，這原因大可追溯到佛劍身上。”劍子邊說，卻是把問題往龍宿身上一拋，“好友，你有什麼看法？”
“劍子，汝此可是道門最高深之功夫。若原因自佛劍身上追溯，單是尋仇便不可勝數；單以現今之形勢，不願現身又欲至之於死地者，此中大可深究。”
“隱藏於暗處之黑手，欲借江湖人之手限制佛劍分說的行動。”
龍宿吸一口水煙，打斷劍子之話：“限制行動，汝說得太輕了。”
“致之死地，你亦未免推斷過重了。”劍子品茗，道，“淫戒一事交由萬聖巖處置，未必沒有轉機。”
“且不說佛門戒律之深嚴與佛劍之稟性，縱然萬聖巖從寬處置，背後之人亦不會簡單放過。對忌諱之人，借刀殺人，斬草除根，亦是自保的手段。”
“我怎覺得龍宿汝對造謠之人頗生惺惺相惜之意？”羽睫輕晃，劍子皺眉道。
“只是吾觀之立場與劍子汝不同，而吾，自然是站在汝與佛劍身側。”龍宿以扇掩唇，“好友萬萬不可懷疑吾之心意。”
“你之心意，此刻須放在儒門天下即可。”微一側身，劍子卻是有意無意白了龍宿一眼。
“久未見，龍宿收下劍子汝這份特殊的關心。”扇底下之笑意愈為明顯，“吾又好奇，此次劍子汝怎麼不一拋仙道，再入塵世，以救佛劍？”
“龍宿，你此可是話中有話？”
“好友多心了，吾只是單純好奇汝之想法：以劍子仙跡對朋友的好情義，怎麼能作壁上觀？”
“同是佛劍之至交，你不亦然？”劍子放下那杯握在掌心卻已冷卻之茶，“你我之間，有話直說吧。”
故意長長吞吐一團雲煙，龍宿方道：“吾很好奇汝離開殘林，曾往何處。”
“掛念好友，是為長久相交之情；作壁上觀，豈知觀的不是——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哈。”一聲嘆息，龍宿又問，“汝之意便是待佛劍再現風騷？”
“佛劍之決定，我不能左右。”劍子再皺眉頭，“而我亦相信佛劍之選擇。龍宿，此次棋會是該散了。”
“然也。”龍宿站起，“但願他日汝與佛劍連袂前來儒門天下。”言畢，清煙四揚，珠光化影，龍宿便已遠去。
再觀亭外，細雨漸停。雨後水珠折射晨曦之光，映著已無人煙的宮燈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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