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夜雨醉中言

  夜雨潇潇,细密的雨丝串成朦胧的帐帘,似乎又起雾了。
  剑子有点醉意,他听着点滴雨声,望向被水雾模糊了的天际,莫由来地清空了思绪。哪怕此刻他仍然在局中,但江湖纷纷扬扬似乎已经距离他很远。
  意识朦胧之间,他仿佛作了一场梦。
  梦中,他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上,他知道他要去那里,他又不知道他要去那里;可无论身处何方,他都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有人跟随着在他身后悠然踱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知道目光的主人是谁,半梦又半醒间,他看到目光的主人正笑意盈盈地坐在他面前,用相似的目光注视着他,问:“剑子,吾酿的这盅忘忧忘尘可好?”
  那人轻摇华扇,端得是一付万事不过心的慵懒作派,扇底风却吹不散他身居高位养就的凌厉气势,一如镶珠嵌玉的扇面盖不住他历经岁月沧桑也依然不减半分的天生天养的艳丽容颜。
  那人带着血色的镏金眼瞳轻转,掠过亭外的潇潇风雨,目光又转回剑子身上。这一刻,剑子知道他醉了,他饮下去的不是烈酒,却比酒更醉人。
  “龙宿手作,自然是好滋味,只是不知这是从何处觅来的方子?”许是带着醉意的缘故,剑子此刻比往常更直率一些,然后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地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龙宿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我们常常在宫灯帏相会,却少有直言直语的时候。”先前的酒劲略略下去,剑子从红炉上取了热水,暖起剩下的酒来。
  龙宿闻言,也笑了,摇头诉说:“好友此言差矣,吾任何时候对好友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你啊……”剑子叹气,瞟了龙宿一眼,目下之意不需细说。
  剑子已经忘却他与龙宿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你来我往的机锋,最初也许是无意,但当一句模零两可的话语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便能彼此相知时,他们便沉迷于这种婉婉转转的交谈方式,食髓知味,就更加习惯用层层谜面伪装自己。因为他们彼此懂得,所以姿意任性。
  “龙宿,这酒你饮得不多。”剑子把新温好的一杯酒送到龙宿面前,走到亭边坐下,半倚栏杆,任由外面的细雨飘进,沾湿轻薄的秋衫。
  “雪袖煮酒,吾自是却之不恭。”龙宿说着,也许是感受到话不投机的冷淡气氛,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只有一丝似笑非笑仍挂在唇边,“今日相聚,剑子汝兴致不高?”
  “言语交锋固然是情趣,但偶然交心也未尝不可。”剑子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但回视龙宿时却又有一种别样的诚挚,他问,“龙宿,我们之间又算什么?”
  “剑子,汝醉了。”龙宿走到剑子身边,右手握住剑子扶着栏杆的手,被几经挣脱,终是抓住了;他顺势坐下,正视剑子,“假若汝不醉,是断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剑子一愣,旋即了然。他与龙宿之间,该发生过的都发生过,不该发生过的也尽然发生过;偶然在他们拥抱着分享彼此体温时,他也曾怀疑过他的接纳是因为他的容许还是他的渴求;他自然是知道龙宿对他具有独一无二的吸引力,食色者性也,他也不能免俗,但对于情事的需求,他的确又不如龙宿。
  于是,剑子又想到一些古怪的东西,笑道:“龙宿,我曾在你疏楼的书库中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书。”他说着,见龙宿不解,又补充几句:“譬如蛇、昆虫、触手……”
  “够了,剑子!”龙宿脸上青白一片,伸手按住剑子的嘴,却又在后者张口试图把他的手指含进去时匆忙避开,如同做了亏心事被发现的孩子。
  许是龙宿这种难得一见的表现引发剑子的趣味,他笑得肩膀也抖了起来,末了追问:“龙宿,你看那些书时,幻想的对象是谁?”
  “不是你!”
  “哦?”剑子抬手一推,把龙宿压在石椅上,他长长银丝垂下,正好拂过龙宿的脸边。
  面上的痒意似是也搔到心里,龙宿被制住后反而冷静起来,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剑子,对方似乎不知道自己半湿的衣衫能引起他多少绮念,颇为无奈,却只能如过往无数次压抑自己的欲望一样,故作轻松地答:“那种书,吾又岂会想像好友汝?”
  那你看时想的又是谁?剑子几乎脱口问了出来,可在触及龙宿那满含情意的眼睛时,他终究没有问出来,因为他懂了。这种只需要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意思的能力,他有时宁愿故作不知,却又无法否认此刻的心知肚明——龙宿不满足,龙宿在他身上得不到足够的满足,明明他自以为已经尽可能地满足对方的心思。
  “龙性本淫么?”剑子松开制住龙宿的手,边调侃边退一步,然后他又愣了,不由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此刻的他,又醉又清醒;醉是总会做出些过往不会做的举动,清醒是他的感知比过往敏感了几分。
  这真是独特的体验,剑子这样想着,便察觉龙宿的气息靠近,在他耳边接过他的话:“只想淫你。”
  “堂堂儒门龙首,此言不雅。”剑子透过指缝看着那张足以惑倒众生的脸庞,不由得伸手把人拢入自己怀中,说,“我退后不是拒绝,接纳也不是奉献。”
  “吾知晓,若非剑子甘愿,吾又岂会得寸进尺。”龙宿含笑回道,笑语间的风情万种使得他的言辞也带着些缠绵缱绻的味道。
  “你啊……”仍然是似是还非的回应方式,剑子一时之间竟也不能辨出龙宿是真知或是假懂,只能主动吻上对方的唇,然后在对方惊呆时伸手探入他的衣襟,问,“懂吗?”
  “哈…”龙宿回应他的吻,扬袖卷来桌上的酒壶一饮而尽,再把甘醇的酒液度入剑子口中,两人相触之处逐渐红艳,泛出丝丝水光,滴入颈间。
  “汝醉了。”龙宿敛下眉眼中的情绪,“这醉话,吾姑且信汝吧。”
  “而你依然没醉,真不愧是酒量过人的疏楼龙宿。”剑子从龙宿反客为主的控制中退了出来,脸上带着酒意的霞红,缓步走到龙宿原本坐着的位置,“我欲坦言相对,你仍百般猜测,岂不无趣?”剑子说着,又看向龙宿,问:“龙宿,你在怕什么?”
  “吾怕。”龙宿执起华扇轻摇,似是要拂去此刻压抑不住的躁动,“吾怕汝与吾无进一步的余地,却有退一步的可能。哪怕在这般宫灯夜雨良宵佳境时,剑子汝仍然能时时刻刻泼吾冷水啊。”
  “你是想要我的承诺?”
  龙宿摇了摇头,却又笑道:“剑子之承诺,吾自然是信的。”
  “唔,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剑子说道,转头又看向亭外风雨。夜渐深,雨势越发大,雨滴敲打在树叶上,犹如奏着鹤桥之上的相思曲,若是此刻有月,怕是已过中天,“此时该已是七月初七了吧。”
  “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汝吾之间倒不用在乎今夕何夕。”龙宿走近剑子身边,“不说分明,不辨分明,如此朝朝暮暮,岂不也是一种乐事?”
  “这种说法,倒不像是往日求安心的好友啊。”
  “也许是得以亲近道法自然的剑子仙迹,所以吾也沾染了点随缘而至的兴致吧。”
  “你这可真的是随缘而至。”瞟向已按在自己腰间的手,剑子终是没有拒绝这般无言的邀请。
  亭内亭外,一般风疏雨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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