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誰在菩提下得證佛心,未忘獻糜善恩,於是普渡眾生?
到底是誰乘青牛西去,是為歸隱民間,或是為尋西方悟道者?
到底是誰登堂入室,別後作遊龍之嘆,己身亦已是人中之鳳。
有成佛者,有成仙者,有成聖者,處兩地而又生於同一時期。
於是不免有人作飯後嘆:“三教之間,可真是糾纏得很啊。”
“三教之中,劍子汝可是偏心得很啊。”同樣是茶餘飯後,龍宿飲盡那一杯好友斟的茶,埋怨道,“一杯茶,便讓吾做男人最艱巨的任務,汝不以為這樣不公平嗎?”
“會嗎?”劍子不以為然地答道,又不緊不慢地為龍宿再斟上一杯,“我以為龍宿你可是我們中最佳之人選。”
聞者“哼”的一聲,非是不情願,卻也沒答應,而是專注地盯著眼前人,瞳孔中閃過許多算計的用意,良久才道:“要吾下廚也無不可,不足的部分尚可由儒生負責,只是吾怕劍子汝太累。”
此話一出,劍子一臉愕然,儘管未知龍宿道出之因,卻已知儒者不安好心。龍宿並不急答,邊搖扇邊揣摩劍子皺眉的老臉:國字形的臉板起一幅正經之態,可臉皮下怎麼看怎麼暗含風流韻味,與那新開的白梅倒是相似,乍一看那般清幽出塵,細觀來又是鳧娜多姿、暗香盈袖。
也許是知曉劍子耐性有限,良久後龍宿終於徐徐答道:“家中養有卉木的,須於每株上塗點臘八粥,以求來年能得豐收。想到豁然之境繁花似海,眾木成林,好友豈不會累著?”
“嗯,這的確也是一個麻煩。”劍子聽聞,又好氣又好笑,臉上依是不動聲色,“那到時亦只能拜託好友,把粥化作一場雨落到豁然之境。”
“哎,劍子,這種笑話不會太冷嗎?”
“我只是奉陪好友。”劍子淡然笑道,“臘八節可是佛祖成道之日,我們是該為佛劍好好準備。”
“可惜佛劍沒徒子徒孫,不然此事該由他來準備。”龍宿一笑,應允劍子之提議:便說下廚一事,粥雖由他出,卻也未必要由他“親自”做,不是麼?
有些儒生或許很寒酸,但儒門鋪張浪費一事劍子從來沒有說錯。
初七傍晚,龍宿進入廚房吩咐下人備粥,直到初八午時,仍未能見粥的模樣。仙鳳好幾次來報道粥的進展,言歆出門邀請佛劍至今未回,始作俑者即懶洋洋地躲在毛椅上抽著旱煙。
“恐怕我要繼續先前的話,要言歆拜佛劍為師了。”在鳳兒又一次來向龍宿報道進展之時,劍子低頭飲茶,眼角瞟了龍宿一眼,“讓他跟隨你,遲早學得奢侈之習慣。”
“哈,汝要見佛劍備粥分派門徒,可不讓鳳兒去?”龍宿眼盯著劍子笑問,眼角掃一眼站在旁邊的仙鳳,見其臉露詭異之色,又一笑。
“鳳兒聰明伶俐,只合跟你我之輩。”劍子不慌不忙解釋,“言歆大智在內,倒與佛劍有緣。”
“原我口舌伶俐,只宜跟隨主人與先生?”仙鳳聽著,盈盈笑著,“不能跟隨大師,是我沒造化了。”
“鳳兒,下去吧。”龍宿聽見,笑著令鳳兒退下,“汝再去看看,臘八粥贈送好友,須在午時之前,命他們不能怠慢。”
“贈送後才是全家共享,誤了時辰到好。”仙鳳答道,施一禮便退了下去。
“好伶俐的仙鳳,不愧是龍宿汝親自教養之徒。”劍子聽聞,白了龍宿一眼,眼神之意無非是:你果是故意要擔誤時辰。
午時過後,默言歆恰好領著佛劍來到疏樓。劍子見了不由嘆一句“龍宿你的時間算得真準”,被指名人輕輕笑著,佛劍卻是不知其中意味。
佛劍到時,臘八粥也開始上桌。粥是用較小的碗盛著,端上來卻有百來碗。每碗的米不同,放的果品不同,雕成的模樣也不盡相同,正配上對應的碗的花紋。真是每碗雖小,卻巧得很,也奢華得很。
仙鳳親自端上三個較大的碗,放在他們面前:這三碗的食物倒還尋常,妙的卻是裡面放的是用棗泥、豆沙、山藥、山楂糕等捏成他們模樣的點心,看來是非吃不可。
“吃自己模樣的糕點,能吃得下口嗎?”這是劍子見到臘八粥時第一個反應。龍宿聽了,眼睛咪成一條弧線:“那不若汝的與吾的交換。”說話間,龍宿已端過劍子的碗。
佛劍也接過碗,咬了一口:這些做成人形的點心他並非沒有見過,不過通常在寺廟的供桌上看見;若然準備的人是龍宿,那麼做出也沒什麼驚奇之處。
劍子見著那碗“龍宿”模樣的糕點,並沒有胃口,先讓仙鳳送來另外的十來碗試了一遍。龍宿看在眼裡,隱隱作笑,又嘗了幾口粥,心中暗嘆鳳兒廚藝之佳,尋常物做來也能口有餘香。
乍暖還寒時分,午後的陽光最是讓人顧戀,然即只到佛牒開啟之聲而止。
“嗯?”劍子驚覺佛劍異樣,瞪了一眼龍宿,“粥裡有酒。”
“好友竟如此不勝酒力……”龍宿慢悠悠地站起,同時遣走一旁服侍的眾僕人。
“疏樓遭此突變,龍宿你有我相伴而逃並不丟臉。”劍子眼見佛牒落入佛劍之手,旋即化光而去,龍宿亦不敢怠慢,同時失了蹤影。
幸而佛心雖醉,佛性未泯,佛劍也不為難小輩,只追那兩名為老不尊的好友。
雪峰之上,劍子停在龍宿身邊:“佛劍那一碗,你放了多少酒?”
“與汝吾的一樣。”龍宿輕嘆,遺憾說道,“把佛劍拉為‘酒友’的計劃,全面失敗。”
“千年之間,你倒是百試不厭。”無奈嘆一口氣,劍子說道。
接下來,他們便該去尋找也許醉暈在地的佛劍——或許在把他帶回之前,還要先活動活動,順道一試近日修煉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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