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盅二盞三先天

〖酒與茶〗
  一盅二盞三先天,是最理想的,卻不容易實現。
  
  龍宿喜茶,卻也喜酒。
  每次宮燈夜宴,他總習慣先溫酒,然後再換上劍子的香茗。
  酒,是為醉;茶,是為醒。
  也許,醉與醒都無關要緊,重要的是一來一往的交陪。
  但至少,龍宿善於溫酒,也懂節制。
  酩酊大醉,從來沒有發生。
  
  縱道“暢飲”也罷,他們不會喝多。
  第一杯,是遲到的罰酒;第二杯,是失言的罰酒;第三杯,也許便是細細地領會斟酒者的心思。
  茶也一般,重意不重水;縱然是頂級茶藝。
  
  劍子喜茶,不厭酒。
  每當他獨自前往宮燈,總是自覺地先喝下一杯罰酒。
  酒,不為醉。
  罰酒,也不因歉意,但求不辜負主人一片心即可。
  劍子懂得龍宿的意思,無非二點。
  
  一是把酒話英雄。
  龍宿不是曹操,劍子也不是劉備;所“話”的英雄,也不會是未來的第三人——對於他,心知,即無須再多言辭。
  英雄是天下群俠,與他們不相干;他們也不會干涉,只是笑談。
  這是白髮漁樵的閒情,古今事不過喝酒的談資。
  二便是那一句“為君把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
  最易解亦最深刻的意義。
  
  宮燈幃三峰齊會時,酒便退場——出家人不喝酒。
  佛劍並未強求,二位好友卻懂得體貼:喝,也只共飲同一壺。
  酒,也罷;茶,也罷;飲的人不變,飲的目的也不變。
  席間調侃,即便有人緘言不語,也從不曾忽略彼此。
  對望一眼,心領神會;沈默,是天性使然。
  
  其實,三個人都善於茶。
  
  豁然之境沒有酒,只有茶、頂級茶藝、與一顆以茶侍客的心。
  未見得讓人流連迷醉,卻大有脾益。
  樸雅的亭、桌、與豁然青空,是最佳的陪襯。
  無須檀板,也不必金尊——當然,品不同的茶,會選用不同的茶器。
  略有小小遺憾的是,豁然的花太多;對花嚼茶,據說是煞風景的事。
  但四美具,二難並,“花塢茶新滿市香”亦未嘗不是一種雅趣。
  況且主人與客人都是好茶的人。
  
  也有說法: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
  其實,三二好友品茗談心,歷來有之。
  知己一坐,誰還在乎飲的是神?是趣?是味?還是情?
  若有空閒,各取一套茶具,或分或煎,更是一種享受。
  儒道佛,皆是茶中好手。
  
  唯獨不解巖上,難聞茶香。
  客人雲:苦修之地,莫給閒懶沾染。
  客人無求,主人便不多禮,唯點頭會意。
  事實,三人皆知:茶禪一味。
  不求茶,皆因來去忽忽,無須勞煩好友。
  如要盡心,飛瀑之水,一瓢即可——自然,這是玩笑。
〖琴與簫〗
  紫金簫,白玉琴,並非凡物。
  此非因二物具有某種特性,抑或是某城某莊的秘寶,價值連城。
  有好事者言及二詞,倒簡單直接道出彼之意義——
  一謂琴簫之交,一謂金玉良緣。
  
  昔曾有人以琴簫相交,譜一曲笑傲江湖,引為佳話。
  笑傲江湖,代之於疏樓龍宿與劍子仙跡之身,更是名符其實。
  儒道頂峰,足以俯視萬物;何況把酒話英雄素來為他們所好。
  便不提武林地位如何,亦不管什麼一覽眾山小,單是琴簫相交,原已值得品味。
  畢竟,問弦歌而知雅意的交陪,遠比寒琴默聽君子意的孤僻來得多一份溫情。
  而若有向他們問及紫金簫白玉琴的,大多給一笑略過。
  琴簫是何時互換?不見提起,亦不會提起,彷彿這是給特意珍藏的陳酒,愈久愈見味道。
  至於物歸原主,即是只有當時人才能開的玩笑,並且茲事體大。
  琴與簫,意義非凡。
  待謂及“金玉良緣”,手執華扇的便會眉目傳情地對好友說“道此話者真知吾之心啊”,而後者即一本正經應道:“的確,同時也知何為龍鱗厚度。”
  
  縱是意義非凡,琴與簫到底仍是凡物,所供亦不過演奏之用。
  也許,宮燈幃第一滴夜雨打葉時,亭中便傳出琴簫相和之聲。
  有一曲,須得琴簫同在方能完整。
  幸好能並列於三教頂峰之間的人尚不存在;不然,此人偶爾埋怨龍宿劍子忽略另一位至交,定招來一滿腹墨水一城府深斂之人的含沙射影,從此十年怕草蛇。
  君不聞,宮燈幃常奏樂曲中,間雜著某種敲擊聲。
  儒曰:唔,此莫非是和尚的木魚聲?
  道曰:有旋律者便為樂,便是隨口一嘯,得韻者便得趣。
  佛曰:不可說。
  爾後,三人大笑,各飲一杯。
  原來,有一曲,須得知音同在方能完整。
  高山流水,不過如此。
  
  可惜,聚散總無定。
  聚能相和,散即只能獨奏。
  幸而,琴簫既已互換,尚能睹物思君。
  曲音記於心之一方,陶醉之間,未嘗不如伊人在側。
  這是琴簫之便。
  否則,縱得飛瀑天籟伴奏,敲出的仍是問禪的“木魚聲”。
  但懷神予世人之愛,倒也無妨。
  
〖劍〗
  “三個人,三口劍,劍不可輕出,但也不可閒置。”
  一次文期酒會中,劍子如是說。
  然後,龍宿一嘆。
  
  稱為“三教頂峰”,與其旨在三教最頂峰的人物,不若說是三教最頂尖的劍客。
  待及世人再論及“三教頂峰”時,倒多忘卻劍客一事,而以形貌心性地位比之。
  強者,配以適當的條件,有此後果倒是理所當然。
  然而,於好友間調侃,所謂“天下無敵”及“天下無雙”,恐乃記著最初的意義——至於龍宿,在其風格“華麗無雙”的同時,亦被堂而皇之地稱為“劍藝蓋世”。
  佛牒開啟,識趣者自該退避三舍。
  古塵現芒,有誰敢同留餘地三分?
  紫龍一現,雪鋒收放只在瞬息間。
  
  劍若有靈,估計相聚時也閒聊二三:
  紫龍曰:記得玄空島之時,吾們在天空追逐甚是有趣,可惜最後卻各奔東西。
  古塵道:劍隨人,無奈;但記得主人問我“何謂天下無雙”時,我最為感動。
  佛牒說:而吾能得隨佛劍往無間,實是降世之大幸。
  邪之刀亂入:汝們把吾忽視了。
  然後三劍一笑,神靈盡去。
  劍要得魂魄,成為靈劍,也許須得借非凡之術,憑非凡之物;過者更是怪力亂神,落入妖邪之說。
  而劍要得劍魄,倒是有一善劍之能手即可。
  
  佛牒出世,能令見者膽怯,非佛牒之威,而是用者之威。
  沉重的劍身穩穩掃出,眼前便已是一片狼藉。
  能讓人畏者是“力”,讓人敬畏者卻是“悟”。
  一負蒼生之苦,一負蒼生之罪,一負已身之業。
  執於無間行者之手,聖器佛牒,方為聖器。
  
  古塵雙劍,令人意料不著,非古塵之妙,而是用者之技。
  古塵獨一無二,正是天下無雙。
  古塵具留情之意,並非利器。
  一鎮聖蹤化體之強,一滅嗜血闇城之固,自是劍者威力。
  劍為人,人為劍,劍性人性為一,方是難得。
  
  紫龍之身,闢商之體,華之極致,利之極致,同為無雙。
  劍藝,有強悍,有飄逸,亦有驚鴻一現。
  斂於文人配飾之用的華裝之中,暗藏的萬般利態唯展眨眼之間,卻已駭世。
  恐怕,此亦正是紫龍華麗無雙的出世;或者,有人道的“劍不可輕出”,同是因彌足珍貴?
  果然,傲者,傲物。
  “三個人,三口劍,劍不可輕出,但也不可閒置。”
  
  文期酒會,也許有人又一次提起“劍”。
  “劍是何物?”一杯酒盡,問。
  “劍是劍,劍亦不只是劍。”
  “不變的答案。”
  “是不變的心態。”
  “唉,汝又要道不可閒置嗎?恕紫龍不能奉陪。”
  “重要的非是紫龍,或是古塵,而是人。”
  “而是所謂的‘死道友不死貧道’嗎?”
  “而是華麗無雙劍藝超群的疏樓龍宿。”
  “好友,汝又把天下第一的佛劍分說置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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