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蒼山遠

  爐,還是飄著那種香,淡淡的、幽幽的,彷彿只剩下最後一點金燼,留著那淡得不能再淡的氣息。
  還不到換上新香的時候,長夜闌珊,卻也不急在一時。
  伴隨著寡薄的香氣,與縹緲的水煙,喚起的是更為淡薄與縹緲的記憶。
  有些人,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相遇;有些人,初見時的表情是笑是怒;有些人,是惺惺相惜是兵刃相向……
  當把一切問題的答案都交付給踏上天地源流後再也察覺不到其流逝的時間,那便一切疑問都顯得毫無意義。
  恍然之間,千年便悄然而去,甚至讓人不知道這千年間發生幾許變化。
  精在肚子的依然精在肚子,惜言如金的依然惜言如金;彷彿,時間只是消磨去初識的狂喜與殷切,積累下日常的瑣碎零雜,把“情”之一字拼揍得簡單又綿長。
  而這凡人難以奢望的漫長中,卻無一刻感到枯燥寂寞難耐——到底,這歸因於早已同萬物相呼的靈息,亦或是繫於心之一方的憧憬,歷經許許多多,早已分辨不明。
  甚至,連受傷,也是在以那一句“此招過後,但願永不再會”斷義後所輸的半招。
  當然,有些話不能開玩笑,恰如覆水難收;事後反悔,卻又是一回事。
  疏樓吹雨,潤得了畫圖的筆,卻洗不去一襲白衣的風塵。
  情,斷乎?義,斷乎?其實誰都明白。
  斷與不斷無關緊要,願包庇的依會包庇,要斬業的依然斬業——正如千年所知般。
  亦正如千年所知般,明暸九天遊龍的城府;甚至不求信任,只求容忍。
  心心念念,也許只求一次琴簫合奏,或是再開一次琴簫易主的玩笑。
  便如不久前,似此夜雨瀟風涼,那一應一答的“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興煙月閒”“忘塵人,千巒披,山色一任飄渺間”。
  也如不久前,於墳前燃香一縷,所勸所求的:“縱使局勢不妙,也不該由一人承擔……同心協力吧。”
  冶世如斯,亂世如斯,然後,在一個宮燈曇華盛的夜裡,爐火焙茶香。
  吞吐一口水煙,煙氣漸漸融入爐香,香味漸淡漸淡……
  
  茶,冷了半盞,濃得帶著苦味。
  並非故意錯過品茗最好的時機,卻也不介意:本來,比起單純的醇香,帶著點澀味的茶更讓人回味。
  也許是習慣使然,半舉瓷杯放於胸前,不自覺地皺眉望向桌子另一邊。
  那裡存在著什麼,並不重要。
  曾幾何時,桌子另一邊坐著手搖華扇的儒生,口才過人,機智過人,潤圓的儒腔吐出些龍鱗所有者才敢說出的話,指山河、論乾坤。
  曾幾何時,桌子另一邊坐著滿臉嚴肅的佛者,一聲不響,默默傾聽,江湖是非、腹中幍略皆應以那字字珠璣的只言片語,一語破的。
  曾幾何時,那裡坐著兩個人,微笑地喝下同一雙手斟出的茶,淡笑著向酙茶者點頭;相視一笑,便已是無聲勝有聲。
  曾幾何時,那裡空無一人,只有落寞的空間,流動著過分的空虛。
  曾幾何時……此刻回想,只是當時。
  春來冬去的千年,“曾幾何時”的相聚原來如此稀罕,而非“本以為”般多。
  縱然,每次聚首,都是一天一天又一天……三天三天又三天的更迭,生成的原來不過是幻想中的永恆。
  但離開茶席,一步出去,又是青山綠水,問俠江湖。
  劍影紛紛,猶如過眼雲煙;文期酒會,竟遠在雲煙之外。
  “三個人,三口劍,背上之劍絕不輕出,但也不可閒置”,不染江湖塵暄時,清狂如斯。
  星霜易變,雲流暗涌,不可閒置的三劍,倒真的諷刺地不可閒置,這又是幾番蒼桑?
  回首青山綠水,耳畔響起:你不合適這種生活;不合適的,是江湖,抑或是青山?
  業,可以肩挑;罪,可以共擔;而內中百味,誰又懂其一其二?縱是千瘡百孔,又怎能及得上其一其二?
  忽地一嘆,放下手中杯。茶冷了,苦澀的味道縈繞舌間,是該煮水再泡一杯了吧。
  爐火升起,一種溫熱漫延開去……
  
  香,又濃了起来,混雜着新茶的味道。
  檀木的香,彷彿應和著遠方寺院的梵音,晨鼓暮鍾、木魚誦經,構造著佛象的法輪。
  業,在接下佛牒的一刻,便已染身;無間之中,存在的,應非凡人,而是入地獄的僧者。
  悟,在擁有佛牒之前,早已覺醒;誦經千遍,不若起而行,殺生止罪。
  據說,佛生有菩提,佛滅有娑羅;而生滅之間,又是何物?
  斬業伊始,幾可預見,孤身步入的是無邊的業火之海;若是逆天初行,卻未料著,舍利散盡後的心性入魔。
  一柄佛牒,是重亦是沉,是依也是托;劍一出鞘,何時喚來另二柄劍的共鳴,凌宵沖天,劃破黑夜?
  怒雪高峰之上,二聲“謝謝”,回報不了一個人的分擔天遣,一個人的隱晦中原。
  是心性,是情緣,也許,更多是執著,執著於“情”之一字;而唯僧者,無掛礙。
  執念是苦,苦極而樂;五蘊皆空,空穴來風。
  公開亭的蜚短流長,江湖上的白眼相看,手上的枷鎖,腳上的鏈拷,道不盡世態炎涼。
  唯步入豁然之境,才少了外間的魑魅魍魎,而有一茶一簫音;
  唯踏進疏樓西風,才隔斷武林的血雨腥風,復添一酒一琴聲。
  “好險啊,險險你我二人便天人永隔了。”
  一句冷笑話,偶爾捧場——天人永隔,誰知,這非是殺生之路的終點;殺生道的兵刃相向,又豈會只是一個局?
  甘入絕地,便大徹大悟;成佛;同時,亦心魔深種。
  香,濃了,薰去了幻聽中的梵音;茶,濃了,一目窮底煙氣消散。
  林葉間多了點蟲聲,是蟲醒了,抑或是沉寂了?
  
〖附〗
  最初一絲晨光照入宮燈幃,十里宮燈,染上陽光獨有的清新。
  “唔?”道者望向晨曦的陰影,呢喃一聲。
  儒者似是聽聞,隨著睨了一眼,掩唇問道:“第三夜盡了,劍子,汝想何事?”
  聽者聞言,反詰道:“龍宿,汝又想何事?”
  “借汝一句話。”
  “哦?”
  “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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