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銅壺且莫催,鐵關金鎖徹夜開;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遙遙傳來酒宴華燈下的觥籌交錯,遠離眾門生獨自倚欄而坐的儒門龍首,仰望枝上明月,不由一嘆:“去年元夜時,今年元夜時……唔,此時,不知吾那兩位好友,又於何處仙遊。”
閉目養神間,突然聽見花伴月徐步走來:“參見龍首。”
“哎呀,伴月,吾知了,吾這就回到酒宴中。”優雅地站起,紫龍扇略略遮著唇間那一抹飽含萬種風情的淺笑,龍宿應道。
神有稍失,伴月躬身回應:“龍首,汝此回猜錯伴月之意了。”
“嗯?”龍宿聽著,倒有點好奇,“汝之意?”
“不過一句:眾裡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伴月,汝多心了。”龍宿淡淡回了一句,“元夜雖是每年之唯一,但時間於吾等,已無意義,所求,亦不過一夜相聚。”
“伴月知道。只是,儒門雖亦是華燈十里,卻總不及傳聞中宮燈幃之脫俗三分。”
“好了,汝有話不妨直言,吾並不怪罪。”豈會聽不出禮監司話中之意,然龍宿一年中身在儒門的日子,亦獨在新年伊始;故亦欲伴門生度過春節最後一夜。
“龍首自知元宵團圓之意……龍首與劍子先生,佛劍大師千年之交,是該在此夜聚舊論心。”伴月小心應道,可在聽見龍宿又一聲“嗯”時,不禁心沉了下去,只好直言,“而吾等自會在儒門自娛自樂,不必龍首費心。”
沉默片刻,龍宿望了一眼遠處的人群,明白了伴月言外之意:“此是汝等之意?”
“正是。”擠出一個無奈的笑臉,禮監司坦言道,“伴月行酒令輸了。”
“哈。汝們好大的膽子。”華扇輕搖,龍宿搖了搖頭,“也罷,吾此等老人家,實不應該打擾年輕人的雅興。”
“謝過龍首。”伴月行了大大的一個禮,轉身跑回酒宴中。
劍子仙跡踏上不解巖,望向瀑布中空空如也的流水,便知佛劍分說不在此間,自言自語道:“我說,佛劍好友你便是濟世為懷,亦不必選在此種時候。看來,吾還是只能獨自一人在宮燈幃等候龍宿了。”
滿月的清輝映落在與豁然之境疏樓西風相較下顯得荒蕪的不解巖,照出塵灰中兩道深淺不一的腳印。
淺的,是走進的腳印——因為腳印留下距今已有些時日,又蒙上一層淺淺的灰,所以變淺了。
深的,是走出的腳印——這是不久前,甚至可以說是剛剛才留下的腳印——這腳印更使劍子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若是黃昏便起程,怕不會與佛劍擦肩而過。
而害伊得在宮燈幃苦等的元兇,該還數另一位好友——今年,本應如往年一般三人約在宮燈相聚,然而龍宿突然說要與門生共渡元宵之夜,故此約只好取消。
元夜,元夜……過了子時,便應算是渡完了吧。
思及此,劍子才決意仍如往年般,前往宮燈幃;既然等,自然多一人陪更好。
好友在旁——縱此好友僅能以“悶、悶、悶”形容——那等待一夜,或一天兩天,亦不難耐。
先天人的壽命實是漫長,這漫長的時光中,若無聊打發,只是折磨。
忘情於江湖是一途,閉門苦修亦是一途,而對於劍子仙跡這般一不染江湖風雨二無意閉門苦修三好與朋友把酒言心之人,若無二位好友相伴,怕這千年的光陰,皆是活受罪。
又嘆一聲,仰望那輪堪比中秋之時的皎月,拂塵一掃,抹去了石道上兩行腳步。
灰塵無聲地落入瀑布下的潭水中,迷糊了水中月影;待月影清明時,不解巖上再無那抹能映出滿月光輝的白了……
豁然之境唯一的燈籠並沒有亮,剛踏進此地的佛劍略略皺眉。
佛劍不解,那兩位生怕伊們相聚時不夠吵的好友身在何處。
適才,佛劍去過宮燈幃——雖說那裡仍是延地十里宮燈,晝夜不分,可佛劍所尋之人,並不如往年一般,煮好酒,烹好茶,笑語相迎。
因而,他只好留下手中曇香,想著他日兩位好友相聚,能勿怪佛劍不“賞臉”。
走近豁然之亭,佛劍才有一點點釋然——桌上放著與豁然之境並不相稱的華麗宮燈——不稍細說,自是華麗無雙之人所為。
如此一來,他們的行蹤倒好解釋了:龍宿意外地做了豁然的不速之客,那劍子所在,不言而喻。
佛劍要是早行一步,便定見到龍宿,遲行一步,亦能遇見劍子——只是,分秒之間,擦肩而過。
佛云:“人身難得,佛法難闻,中國難生,善友難逢”。
雖是難,但人身已得,佛法已聞;更別論善友,已是數百個寒暑的相交。
既是有緣,倒也不執念於此夜的不相逢;不分别、不執著,自在随缘,随缘自在。
轉身離去時,佛劍“哈”的一笑……
〖結局一〗
疏樓龍宿回到宮燈幃時,亭內空無一人。
爐火燒得正紅,杯中茶溢出清香——準備一切的人,不會離開得太久。
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抑或是終會折返?
龍宿看著桌上完好擺著的曇香,不由一嘆:靜水沉香,是情在?
薰煙杳杳,斜倚著宮燈幃的白毛躺椅,閉目遐思。
因緣際會,自伊們相識以來,相約相尋之事,自然不少;不知是相識太久,或是相知太深,若要尋得其中一人,另兩人總是輕易而舉——哪怕人是在天之涯,海之角。
若要說數失之交臂或覓而不得的次數,從來只覺得好笑——曾經戲言,除非他們中有人穿梭過往未來,必定能在一天之內到達彼此所在。
似是此夜般,疏樓龍宿竟因前往豁然之境與不解巖而與錯過知己的造訪,實屬譏諷——說是緣分淺薄麼,這是笑話;說是用情太深,誰又能度出這“情”字的份量?
彼此的情義,自然不是單方的付出;可誰付出得更多,言語的調侃,眼神的挑逗,都不能從中試探得確切。便是那心系蒼生的聖僧,也不能從伊清明的眼中,估算出朋友之誼這一詞於他心中所佔的分量。
是彼此低估了。
薰香似乎變濃了,龍宿不由沉沉睡去。
醒來時,那沉香會否變得更沉郁,出自於真正燃香的名家勝手?
醒來時,桌上之茶會否仍保有應有的溫度,不愧頂尖茶藝之稱?
這斷不會是奢望——惋惜的是,迎來的是一個體貼得無人叫醒的黎明。
〖結局二〗
又到分叉路口,佛劍回望一眼疏樓西風,帶一絲猶豫,是隨心,抑或是隨緣。
未及細想,白衣道者翩然走近;未及開口,熟悉而又略帶驚喜的聲音叫道:“佛劍。”
“劍子。”
“好友,真是偶遇;你此刻,是要前往疏樓?”
“非也。”出家人不打诳语。
劍子既從疏樓而來,豈不知佛劍已到過宮燈幃。出家人不道破,修道人倒不妨重拾拐人相伴伎倆:“相逢便是有緣,好友不妨陪吾前往宮燈幃。”
“也可。”佛劍應道。
話音剛落,又聞人喚起:“劍子,佛劍。”
“龍宿?你從儒門回來得真早。”劍子一本正經調侃道,“子時尚差一刻,你該待到子時才踏入宮燈幃,而我與佛劍先行一步。”
“哈,劍子汝之時間算得真准。”抬頭望那漸近中天的冰輪,“讓吾不得不懷疑,姍姍來遲非是汝之習慣,乃是愛好。”
“好友,我非是故意敗興。”劍子淡然道,“偶然的等待,豈不是倍添雅興。意料之外的聚首,更是動人心弦。你說是否,佛劍好友?”
“哎,那吾真要謝過好友汝之體貼了。”龍宿憶起今夜儒門之事,嘆道“只不知,此未必不是出主意者之一廂情願。汝說是否,佛劍好友?”
被至交詰難的佛劍,各掃他們一眼;眼前人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不求解,亦不在乎,正如千年來一直開的玩笑。
兩個問題,必有兩種答案;三個人,自有三種心性;所求,不過“體諒”二字。
“子時過了。”佛劍緩道,讓劍子感嘆一聲:“哎呀,我們只好賞十六的明月花燈了。”
“哈,此時彼時,於汝吾,有何差別?”華扇一展,作了“請”的動作,“劍子,佛劍,汝們先行;龍宿緊隨汝後。”
“此地彼地,於你我,亦有何差別?”劍子走到龍宿佛劍間,“既無差別,大可慢行。”
“哎呀。”掩臉一笑,望向佛者眼中難得溫柔的眼神,龍宿怎會不從?
月色輕輕地為大地披了一道路的銀霜,蟾宮中的桂香彷彿隨風飄落至凡間,輕輕掠過拖在地上的三道淺影。
據說,十六的月亮,才是最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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