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忘川的故事〗
你知道水的顏色嗎?如果沉浸在這冰涼的顏色中,一定能忘卻所有煩惱吧?
站在河堤上華衣姑娘失神地盯著水面,黑色的眼睛漸漸黯淡:如果度過這條河,便會到地下的世界吧?
“如姑娘,如姑娘,是該去府裡了。”站在少女旁邊的漢子叫道。
他是青樓雇的打手,負責送如姑娘到客人的府中;而她只不過是青樓裡的普通娼妓,憑著幾分姿色討人喜歡。
不過她最近便可以擺脫當下的身份,某名其貌不揚的中年人要接她回去做不知第幾門小妾:愛情當然是沒的,境遇也不過是由從屬於多人到專屬於一人。
能夠從良自然是好事,可是那也要找對門戶;她的姐妹中便有被賣後給活活折騰死的;而這次贖她的恐怕也不是什麼好貨;即使她對媽媽說盡好話,可是像她這種女兒,媽媽只要得了好價錢便會脫手,而不似名妓那般會費心供養起來。
“夜路太暗,奴家可以買一只燈籠嗎?”如姑娘小心懇求著,而漢子在這種時候總也生點同情心,便依了她的請求。
鬧市便在河川的另一邊,五彩的花燈列了一旁,門口恰恰是一家賣燈籠的店鋪。
繪著各式圖案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姑娘的手從這個撫到那個,最後目光落在最角落的燈籠上——那是一只空心南瓜做成的燈籠,不知為什麼,南瓜頂上鑲了幾顆珍珠。
燈籠鋪子的老板見有人上門,自然客氣地招呼:“姑娘,看看這牡丹花的燈籠,無論是逛街帶著,或者是走夜路,總會方便的。”
“這個……”姑娘的手指向角落的南瓜燈籠,“真特別。”南瓜挖出的洞就像人的眼睛與嘴巴,漆黑空洞地望著整個鬧市。
“哦,這個燈籠不是我做的,是來這裏的路上撿的,只是見著特別,也許小孩子會喜歡,就拿來賣了。”老板倒也誠實,嘻嘻笑著,“那珍珠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姑娘喜歡嗎,我算便宜點讓你?”
“嗯,我就要這個。”姑娘輕輕提起南瓜燈籠,燃起內裏的蠟燭,燈色的燭光透著絲絲暖意。
夜路總是不好走的,但姑娘早已熟悉通往目的地的道路,於是她慢慢走著,過了許久,竟沒發現漢子的催促,好奇地回頭看,卻發現身後已經不見了那名監守著自己的男人。
女人遲疑地倒退一步,剛考慮要不要就這樣逃走,卻發現已經身在大宅門前,而門衛也看見姑娘。
“哎,是如姑娘,老爺等你很久了,怎麼不見人送你來?”門衛對新夫人客客氣氣。
姑娘略略施禮,正欲解釋說護送的人突然不見了,卻聽到一個莫名的聲音響起:“唔?吾不是一直護送此名姑娘來此?”
近在咫尺的聲音,卻完全看不到說話的人,門衛與姑娘大為詫異,不知怎地目光一致落在姑娘手中的南瓜燈籠之上。
南瓜燈籠脫離了姑娘的手中的木棍,升了起來,如活人般說道:“哈哈,不讓吾們進門嗎?”
見狀,門衛嚇得臉色發青,驚慌失措:“妖……妖物……妖女……”話畢,大宅的門便被關上。
“無禮之人。”南瓜燈籠似笑非笑,空洞的眼睛轉向軟倒在地的姑娘,“從此以向,汝無須嫁入此家。”
“你……你怎麼懂……我沒有別的生存下去的方法……”姑娘呢喃著,“不……我該回到剛才的河堤……”
“在方才的河堤上,汝已經落入水中。”南瓜燈籠悠悠說道,教姑娘吃驚地望著它,“既已有死之覺悟,又何須畏懼繼續生存下去?曾有尋死欲望的汝,已經渡去黃泉之國;此刻的汝,不須尋死亦不必尋死。”
“我……”姑娘爬起來,正欲再說什麼,南瓜燈籠卻忽然暗了,掉落她的手中,裂開,現出裏面的金銀珠寶——滿滿一個燈籠的財富。
的確,這些財富足夠她逃離這個地方,度過餘生;也許多年以後,她還能在燭光之下,跟子孫說起這段經歷。
〖第二個故事:刀山的故事〗
世界寂靜了,聽不見一絲聲響,沉睡一般。
這是沒有光的空間,卻隱隱有著某種燥動,越來越清晰,漸漸能捕捉模糊的感覺:血色,與長矛穿過肩骨的痛,以及馬蹄奔過的聲音。
橫躺在地的士兵恢複意志,仰望頂上多雲的天空,張嘴舔舔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動一根指頭——還活著,在經歷一場慘戰後他倖存下來。
戰場上已經沒有任何人,連收屍撿骨的人也沒有,只有倒下的屍體,與零零落落插在地上的兵器。
遠處,努力支撐著戰旗的杆子系著一只燈籠,是整片原野上唯一的光芒。
士兵搖搖晃晃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向那唯一的光,待近了又覺得好笑:這哪是什麼燈籠,只是挖了洞的南瓜中點了半截蠟燭,南瓜頂上還留有幾條不知從哪裏來的可笑的須毛。
南瓜空空的洞像眼睛一般盯著士兵,士兵便那樣靠著旗杆坐下,稍稍地從燈籠微弱的光中感到安寧與溫暖。但這些對他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就算這次他會活下來,但戰爭還是會繼續下去。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部落便與鄰近的部落成為世仇:也許剛開始只是小小的不和,或者是資源分布不均;但不知怎地,兩個部落的紛爭越來越多,最後演變成單純血與血的屠殺遊戲。
士兵又望向燈籠一眼:挖去肉乾掉的南瓜已經不能再吃了,也許還可以拿點水來煮點湯。想罷,士兵忽地大笑,如果有酒的話,他還可以在戰馬上撕塊肉來美餐一番,而不至於傷了腸胃——盡管倒在地上的戰馬的屍體表明他已經被自然界的“拾屍人”光顧過。
“如果沒有戰爭那該多好。”士兵呢喃著,“那樣我哥哥便不用死,我弟弟以後也不用死……”
沒有人回應士兵的話,只突然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音:一支插著的矛掉在地上,碰上另一把劍。
士兵慘然一笑:“連兵器都掉了……如果在戰場上,一下把大將殺了,那也許便能停戰……沒有指揮戰鬥的人,又有哪個士兵願意為這種無聊又古老的恩怨戰鬥下去?”
“如若沒有血氣方剛的戰士,只取鼇首未嘗不是阻止殺戮的方法。”悠悠的聲音自虛空傳來,而又仿似耳語。
士兵吃驚地望著燈籠,只見它還是那樣燃著,空洞的眼睛透著燈色的亮光。
“可世間又有誰能一招取鼇首?”士兵說著,期待能再聽到回應;冥冥中,他覺得這也許是附近的世外高人的指點。
“我傳你一招,便能只取鼇首;但此招一旦失敗,你的命便歸對手所有。”聲音果然又響起。
士兵興奮地站起來,大聲叫道:“高人,我願意學,請你現身。高人,讓我拜你為師……”
可惜,並無高人現身,草原仍是沉寂。
士兵忽覺背後被人一推,心脾之間湧入源源不絕的暖流,腦中不自覺地呈現某種劍式比劃,整個人似被催眠一般。
待他回神,再次叫道,已經沒有任何回應。南瓜燈籠滾落地他的腳邊,最後半截蠟燭也燃燒殆盡。
士兵有點失落地撿起南瓜燈籠,緩步離開戰場;畢竟,他還要回到他的部落,還要去準備參加下一場戰鬥。
〖第三個故事:火海的故事〗
鳥語聲起,伴著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在樹上睡覺的孩童睜開眼睛,靈活地滑下來,跑到樹林邊看看遠處村莊升起的炊煙,摸摸肚子,又跑回樹木中躲起來。
未幾,有三名年輕漢子走往樹木,肩上還背著農具;他們在樹木邊上走了一圈,嚷叫孩童的名字,沒有聽到回應,便又返回樹木邊。
“真是,這孩子太不懂事了。樹裏人多,田地不夠,開墾新田總需要的。”
“這林子他玩熟的,舍不得總會有的,只是一個賭氣窩在裡面不出來也不是辦法。”
“我們先回去跟他娘說吧,孩子嘛,肚子餓了總會回家的。”
三人說著,便返回村莊;待他們走遠後,孩童從樹林中鑽出來,朝他們做了個鬼臉。
最近幾天,孩童總作一個夢,夢見大火把樹木燒得幹幹淨淨——其實他不怕火,但他害怕在火海中動物慘叫的聲音——這其中很多是他的朋友,鳥雀、松鼠,常常在他上山撿柴時陪他玩樂。
夢不是無端的:在前一段時間,村裏的人商量著村中的田地問題——要開墾更多的荒地;之後,孩童才知道所謂的開墾就是燒掉這片樹林,在腳下這塊土地上種植莊稼。
大概是小孩子心性使然,他認為自己在樹林裏躲起來,大人們便不敢隨便放火,而今天是他實施計劃的第一天。
但是肚子問題還需要解決:午飯是靠著早上帶出來的乾糧,但晚飯還沒有著落,靠吃幾個山果充饑遠遠達不到他的需要;再晚些長輩們還沒有放棄他們的決定,孩子便要去掏鳥蛋烤小鳥了——對於在山林中長大的孩子來說,這可是拿手好活。
入夜許久後,孩子還沒有等到哥哥叔叔們來接他。
黑森森的樹木令他害怕,饑餓更讓他生了一肚子悶氣,於是孩子干脆坐在地上,賭氣地與長輩們磨時間。而在這時候,樹木更深處有點亮光,似是有人類在裏面——孩子很清楚樹木中沒有人家,但也許那是有人在裡面燒烤玩樂?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看到的亮光並非因為有人在,而是那裡掉了一只還燃著的燈籠,南瓜燈籠。
也許南瓜燈籠這類玩意是最投孩子緣的,孩童一點也不覺得他可怕,即使這只南瓜頂上生了許多“小包包”;他坐在它旁邊,撿起一支樹枝引火,然後在燈籠旁邊生起一處篝火。
他在篝火邊的樹木邊來回幾次,便弄來了一只烤鳥數只山果,邊吃邊伴著南瓜燈籠,自言自語:“燈籠啊,誰丟你在這裏?不久之後這片樹林就會給大火燒了。”
“唔。”燈籠低聲就道,引得孩子吃驚地望向它;後者驚覺後突然笑著抱起燈籠:“你是在樹木裏修煉的妖精嗎?大火就快來了,快讓大家離開樹木吧,我跟鳥兒說話,它們都聽不懂。”
孩子說完後,燈籠沒有任何反應;便在孩子幾乎失望時,燈籠才問:“讓鳥獸離開便可?”
孩子認真地點點頭。
南瓜燈籠忽然從孩子懷中掙脫,升上半光,忽然竟發出光芒萬丈,驚起樹木中所有鳥獸。
孩子站了起來驚恐地看著燈籠,內心七上八下,擔心燈籠傷害了鳥獸;然而鳥獸似是得知南瓜燈籠的意圖,紛紛逃竄往樹木的更深去,遷移到另一個山頭。
這種駭人的景觀持續到早上,幾乎所有樹木中的原著民都被逼離開它們曾經的居所;而村子中的人也發現了變化,趕到樹林裏把孩子帶離事發現場。
隔天早上,孩子又跑到樹林裏,在篝火灰燼邊發現已經熄滅的南瓜燈籠;於是他哭著說南瓜燈籠為了救樹林裏的動物而犧牲了自己。
可惜大人們不懂孩子的意思,只當他是被昨夜的事情嚇壞;最後,火焰燃燒了整片樹林,燒盡的煙灰也成了新田的肥料。
〖第四個故事:燈籠的故事〗
最後一盞燈熄滅,佛劍的手離開壓在燭臺下的咒符。
龍宿在旁看著,有節奏地輕搖華扇,臉帶笑意:“天下第一的佛劍分說果然不同凡響。”
佛劍“嗯”的應道,對上龍宿的眼色,嚴肅回答:“既隨緣而遇,吾不過盡力而為。”
“那亦是明燈指點之功。”劍子接道,煞有介事地端起茶杯,“不似龍宿,果真是君子——遠庖廚的做法。”
“哎呀,劍子,汝此是轉著彎子引典,說吾只救眼前之人,而不顧及她的同類。”龍宿笑道,“是是是,吾又怎比劍子大仙指點迷津,解救萬民性命與只言片語之間,確實是無‘上’的典範。”
“止得了屠殺,止不了戰爭,那還是得龍宿大人以儒風引導世人。”劍子毫不客氣地駁回龍宿的話,眼角瞧向斟茶遞水侍候著的仙鳳與言歆,道,“龍宿,是時候讓孩子們休息。”
仙鳳聽聞,困倦的臉色又來了精神,伸手抓著劍子衣角:“仙鳳不要回房睡覺,鳳兒要在此陪伴先生。”
劍子無奈地把仙鳳摟在懷裏,果然孩子總是抵抗不了睡魔,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在夢中,仙鳳夢見從前有一個男孩與一個女孩做了三個南瓜燈籠。
女孩在南瓜上挖了眼睛與嘴巴,在燈籠上鑲上美麗的珍珠,她覺得南瓜燈籠也該漂漂亮亮。
男孩也做了南瓜燈籠,特意從絲瓜上挑了幾條卷須沾在南瓜上,他覺得女孩做的燈籠總需要朋友陪伴。
女孩見著男孩的燈籠,笑了笑,在南瓜中挑了頂上長“包包”的南瓜做第三個燈籠。
燈籠做好了,他們每天拿著燈籠嬉戲,白天把它們掛在宮燈之間,睡覺時放在枕邊。
終於有一天,女孩玩厭了,與男孩抱著燈籠坐在樹下。
女孩說:疏樓西風的燈籠太多了,我們的燈籠點了也不亮。
男孩點點頭。
女孩又說:我想把它們送給別人,我想會有人喜歡的。
男孩素來很聽女孩的話,繼續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拉著手,跑過長長的山路,去他們主人會友的白色亭子——其時他的主人正與朋友們品茗閑談。
女孩把燈籠放在桌面邊,拉著主人的衣角說:主人,我們想把燈籠送給別人,可以嗎?
主人的朋友看見燈籠的模樣,笑著問:你們要送給誰?
女孩甜甜地笑著,對著手指說道:送給需要它們的人,如果收到燈籠的人能實現他們的願望就好了。
他們的主人與兩名好友對視一眼,會意一笑,答應女孩的請求。
燈籠在光芒中被傳送到其他地方,據說會遇到需要它們的人。
最後女孩與男孩偎著主人的懷抱進入夢鄉,臉上現出淺淺的酒窩,仿佛在夢裏看到收到他們燈籠的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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