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擺著一排餅盒,旁邊一名紅衣少女認真地點著數。
衣飾華麗的男子對著另一個穿著更華麗的男子說話,後者是個老人。
不需說,這是門派高層準備中秋度節的場景。
紅衣少女是仙鳳,年輕的男子是伴月,至於那名老人,自然便是君臨“天下”的儒門龍首。
月餅查點完畢,仙鳳報道一聲,讓花伴月命人派到各儒生之手。
伴月鞠躬退下,打點完畢後,又返回西風亭,恭請龍首赴宴。
“嗯。”悠閒地搖著扇子,龍宿沉吟半晌,答道,“鳳兒,汝隨伴月前往吧。”
“主人,禮監司邀請的是您。如若主人無意前往,仙鳳自當在此陪伴主人。”
少女乖巧應道,禮監司亦探問:“或是龍首今夜另有約會?”
聽者一聲輕笑,道曰:“無。偶爾對月獨酌,亦是雅事。”話盡時,龍宿已背過身為自己酌了一杯茶。
兩個小輩對望一眼,悄悄嘆了口氣。
伴月再次勸道:“既然如此,伴月斗膽代眾儒生請龍首前往。昔日月圓時,龍首酬知己會良朋,今日既然無事,儒生們定然希望與龍首共聚。”
“哈,伴月,吾不去正是成全汝們啊。”龍宿含笑望滿臉疑惑的禮監司,“有長輩在席,汝等難以盡興。”
“唉,主人,門生來報,劍子先生就在豁然之境,不如仙鳳遣門生前去……”
仙鳳話尚未說完,便給龍宿打斷:“不必,汝們退下吧。”
仙鳳與伴月聽令,唯有悶悶地應了聲,便行禮離去。
龍宿見二人遠去,捏了塊月餅,放入口中。
中秋望月,龍宿想起他晨起時的夢:夢中,他在月圓之夜,毀滅了世界。而醒來時,心情卻無比舒暢——若然情绪能在夢中得以發泄,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夢見不必承擔任何後果——哪怕所有荒唐僅僅源於莫名其妙的感觸。
手撥過玉琴的弦絲,不自覺地又撫出一曲。
習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習慣在月夜斟酒,習慣在月下撫琴,習慣在曲盡後聽一聲讚歎。
只是今夜的讚歎變得似有還無,彷彿從遙遠的天邊傳至腦海,似是靈觸。
“門生來報,劍子先生就在豁然之境……”
龍宿忽然想到仙鳳的話,不由低笑,倒掉已經涼了的茶。
茶落階前,如祭花間,念此,龍宿不由一嘆。
孤身獨飲的日子,他並非從未經歷過;一樣的圓月,一樣的香茗,此時彼時,不同的僅是心態。
若然相聚有一“牆”相隔,也許尚不如心有掛念;再或者,若然相離是苦,不如從未相見;可惜的是,無論哪種都不會再有人與他把酒論心;因而,相遇是幸?
長袖一揮,熄了西風亭的宮燈,得一片蒼色月光灑落在地。
中秋夜,月如盤。
豁然天高,漫天星子從未減少,僅因月色暗淡幾分。
兩杯熱茶泛著新茶的香氣,其中一人淺嘗後道:“中秋佳節,你今年果然留在豁然之境。”
“龍宿並不在疏樓西風或是宮燈幃。”聞者苦笑一句,“幸得佛劍前來,不然劍子劫數難逃。”
佛劍望了一眼廚房方向晃動的粉色身影,會意點點頭:“那即是說,龍宿在儒門天下?”
“因此,不便打擾。”又是一個苦笑,劍子再次斟滿熱茶,“上次一起品茗,是在何處?”
“亦是在豁然。”僧人答道,不解問者何意。
“記得上次你曾說過,怒雪山峰之上,劍子佛劍已是同路人。”
“然也。你為何舊事重提?”
“我只是在感嘆無間之中亦有劍子一席之地。”
“好友?”尊者渡人,卻仍未脫塵緣;看得破三千世界,也未能對鄰座的苦瓜臉釋然。
便在說話間,二人突然聞到一陣月華香氣。
院中的桂花開了,隨之又掉落幾瓣。
兼具四時景色的豁然之境,花開花落本是常事;可此刻香氣撲鼻、花身凋落,動人心弦。
弦音是淒清的;似是頭上的也是冷月,杯中的也是苦茶,然後一陣涼風掠過,送來遙遠地方若隱若現的琴聲。
睹景傷情,劍子漠然答話:“教唆殺人之罪。”
“無間之中,佛劍又豈知好友在側,劍子又豈知佛劍在側?”眉頭微動,佛劍眼神依是明澄如水。
劍子聽聞,啞言不答,喝乾一杯茶,復又說道:“果然,天猶可逆,人心卻是難測。佛劍,我的冷笑話,你偶爾捧場無妨。”
佛劍聽了,“哈”的一聲笑。
“此一聲笑,是否敷衍之意?”
“應友所求,乃是真心之意。”
佛者說畢,劍子淡然回報一笑,微皺的眉頭漸漸舒開。
院中又傳來月桂花香,間雜著外來的味道,似銀光一般流瀉。
猶豫半晌,佛劍終於問道:“劍子,你今夜心神恍惚。”
“我只是感嘆,天猶可逆,人心難測。”劍子又聚攏眉峰,一聲輕嘆,“縱然是千年知交,亦敵不過人心的瞬息萬變。”
“叛龍之事已過去甚久,而你我亦是情依在。”
“情等於心麼?”劍子站起,仰望天空,見朗月當空,繁星暗淡。
“不等於。”佛劍站起,走到劍子身邊,問“未相識前,龍宿劍子是何人?”
“龍宿是龍宿,劍子是劍子。”
“相識之後?”
“龍宿是龍宿,劍子是劍子。”嘆一口氣,劍子復道,“我知好友之意,只是……”他正在說話,卻發現一衣飾華麗的人走進豁然之境,旋問話:“來者何意?”
來的人是儒門門生。他奉命拜訪豁然,不料見到佛劍亦在,略為一愕,答曰:“吾奉龍首之命,給先生送來月餅一盒。”
“哈,既然到訪,便來喝一杯茶吧。”劍子說著,便斟了一杯茶遞予儒生。
儒生一見,連忙說道:“學生不敢,尊卑有序,學生告退了。”
望著儒生匆匆離去,佛劍轉身問劍子:“此是何意?”
“準備起行之意。”劍子掰開月餅,從中取出一條絹,遞給佛劍。
佛劍掃了一眼,遞回劍子,微微一笑:“久遠以前的做法。”
劍子收了起來,道:“唉,我只怕宮燈太亮,不便賞月。”
“嗯?”
“走吧。”
轉眼之間,二道白影晃過,便消失無蹤。
桌上的熱茶,仍升起絲絲輕煙,時聚時散,變幻莫測。
一個粉色身影從豁然後方奔來,望著空無一人的前庭,狠狠拍向身邊的欄杆。
此外,寂靜無聲。
也許,在同一片月色下,有許多同樣無聲之地;也許,有些地方談笑晏晏;也許,某一處樂聲驚宿鳥,共鳴秋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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