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豁然之境入眠的夜晚,仙鳳夢見自己在黑暗中窒息,耳邊響起不安的金戈聲;醒來後才發現原來沒有華燈照耀,她不習慣只有漫天星子的豁然之境。
許久之前,她還伏在龍宿膝邊聽故事時,便曾好奇為什麼疏樓西風要點那麼多燈,而豁然之境只有蘑菇亭中孤單搖曳的白燈籠。
“若豁然之境亦延地十里宮燈,便不能觀星漢燦爛;而疏樓西風要得星漢燦爛,便不能點綴十里華光不斷。”其時,仙鳳似懂地看著龍宿,後者笑了笑,撫摸仙鳳的頭髮,“鳳兒,吾們各佔一半,便得了全部。”
往昔的話猶在耳畔,仙鳳披衣走往花海之畔巨石柱邊,棋桌依舊,不見弈者,只留一盤和局。
前段時間她才跟道者說笑,要以學棋的契機學習道法;如今人雖在豁然,卻也仍如當時身處疏樓,還在局中:也許當日仙鳳與劍子對弈時,劍子心神關注的不是楚河漢界,而是龍宿所布之局;甚至眼前豁然之境殘留的和局,也難說是否當日彼此試探彼此隱瞞所致。
仙鳳坐在桌邊,望著一盤黑白交錯,忽然手掩唇齒,輕聲竊笑:黑子與白子,令仙鳳想到劍子拂塵上的陰陽魚,想到道門的陰陽兩極,想到相生相克,想到為什麼各佔一半便得全部。
儘管仙鳳不確定他們是否有過這種妄想,儘管仙鳳認為龍宿與佛劍是差異頗大的人,但她此刻卻驚訝地發現龍宿大人與劍子先生更似兩個極端——那是羅列不了的差別,繁瑣細碎——讓人分不清是本質如此,還是故意遷就?
當龍宿累於公務時,劍子卻不為門派所束;當龍宿隻影獨酌時,劍子卻交流天下……如此這般,使得仙鳳很清楚龍宿之所以選擇劍子為友的原因:那個人身上擁有他想擁有,但作為儒門龍首不能得到的東西。
有些時候,仙鳳會很無聊地想:假如龍宿不能擺脫龍首的責任,那麼得到劍子先生也一樣。因而她很喜歡劍子先生,喜歡他伴在龍宿身邊,也喜歡他們之間有意無意地表示對對方的關注。
那夜劍子對她說疏樓西風有她與言歆所以龍宿才能那樣安心時,其實她想答“疏樓西風有豁然之境相伴,才能成為疏樓西風,正如主人在先生面前,才會是疏樓龍宿,而非儒門龍首”。
可是仙鳳沒有這樣回應,她比誰都清楚龍劍二人比任何局外人都明白為什麼他們相交為什麼他們是知己為什麼會難舍難棄。所以她只要乖乖在旁,偶然發現他們間的小動作便可。
便如聽主人說什麼疏樓西風要華燈相配而豁然之境不必一般,仙鳳如今憶起,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暖意——豁然之境不需華燈只是哄小孩的謊言;許久以前某年中秋,龍宿便為豁然點上千百盞燈。
仙鳳依稀記得那時劍子先生皺著眉頭責言:“龍宿,你不是說疏樓西風燈光太盛不宜賞月,這樣的豁然之境與疏樓西風又有何差別?”
“好友果真小氣,吾所燃之燭,是為方便鳳兒與言歆放焰火。”其時,燭影搖紅中,龍宿笑道,“汝也一把年紀,何必與孩兒計較?”
劍子先生聞言,也只“嗯”的一聲,抓把糖果放在她與言歆掌中,讓他們自個玩耍去;隨後,那二人斟茶品酒、對弈論詩,一切顯得那樣雲淡風輕。
仙鳳燃了串煙花,累了便坐在燭台之間,歪頭問满怀煙火的言歆:“言歆,你說,是不是世間所有朋友都像主人與先生一樣?”
言歆“嗯”的一聲,沉默良久,又答:“也許吧。我們與無憂很久不見後,聚在一起時也相處得很好。”
“笨蛋。”年幼的仙鳳低聲呢喃——長大的仙鳳驀然醒悟,所謂朋友便是這樣,也僅僅是這樣——尤其當越來越多人鼓吹“士為知己者死”時,剝於道德禮教之餘,朋友的情也便只在這個份上:平安時酒肉朋友,危難時以命可抵;而至於會不會基於個人立場而刀劍相向,那是另一回事。
仙鳳輕輕嘆口氣,龍宿與劍子決裂後,她感到的痛苦極不尋常地淡,不是感情接不接受的問題,而是她很清楚這是他們所做的事必然導致的結果,而在行進過程中沒有人會為避免這種結果改變自己,甚至他們決裂的原因與結交的原因那樣一致。
突然一陣寒意襲來,秋將盡了,再也不是那時的中秋之意。
仙鳳回過神來,剛巧看到劍子從外面走進,連忙起身行禮:“劍子先生,不知……你可打聽到主人的消息。”
“無。”劍子瞧仙鳳一眼,“沒消息也是一個消息。”
仙鳳又鞠鞠躬,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惋惜,小心翼翼地探問:“劍子先生,你不擔心……不關注主人的消息麼?”
“耶,‘此招過後,但願永不再見’這話,可不是我說的。”劍子一笑,仰望天上繁星,“若再見仍是相殺,那倒確是不見為妙。”
“那是否暗示仙鳳,只是不是相殺,那再見無妨?”
“夜深了,仙鳳,你也該去歇息。”劍子負手離開,邊行邊道,“若你感染風寒,我可真難對龍宿交待。”
仙鳳聽聞,不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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