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

〖前章〗
  桐花凋落時,劍子正在豁然亭下為龍宿斟上一杯好茶。
  “如果有一天?”不溫不火的儒音輕輕吐出,紫色眉頭難得皺起。
  “先天是老怪物,卻不是不死的怪物。”對坐者笑道,“我們終會有一天,在這漫長靜止的時間中歸於靜寂。”
  “現在問這話並無意義,又何況是出自不染風塵的劍子仙跡之口。”
  “好友,劍子只想知,若然某天我死於非命,你會如何做?”
  “哈,若世間有能殺劍子者,龍宿自然是敬而遠之,力求自保。”
  “果真是疏樓西風龍宿的作法。”
  “汝不滿?”
  “非也,是我該敬好友一杯。”拿起茶杯,劍子微微笑答。
  龍宿眼見,露出另一種淡笑:“劍子,若有一天殺你者正是龍宿,汝會有何想法?”
  聞言,劍子一愕,問:“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
  “姑且當是在不得不的情況下吧!”
  “天命如斯,劍子並無怨言。”
  此刻,換成龍宿一愕:“汝不關心下一步的發展?”
  “願聞其詳。”
  長長嘆一口氣:“彼時,自然是華麗無雙的吾對上天下無敵的佛劍分說。”
  “能讓佛劍為我動一指頭,劍子足以死而無憾。”
  龍宿凝視劍子片刻,哂笑曰:“此能謂之為視死如歸?”
  “耶,我只是深感上天待我不薄,能得友如斯。”
  “這句話,真刺耳。”
  “唉,知己之誼,劍子一直放在心上。”
  龍宿莞爾一笑:“偶爾說在口裡,倒也別具風情。”
  “哈。”
  
  豁然染上風塵後,不知多久沒有再為客人飄溢茶香。
  面對正在喝茶的客人,劍子皺起眉頭——非是不滿,只是意外。
  三杯茶水下肚,客人終於開口:“我說劍子啊,你真的打算去跟那只疏樓龍宿單挑?你們明明是好友知己死黨,我真不明白真不明白。”
  “秦假仙,人生難免有幾件不得不作的事,既然龍宿在公開亭宣戰,劍子也只有赴約了;好友之邀不能拒絕。”
  “好友好友,聲聲好友的話就更不應該自相殘殺。什麼江湖什麼武林什麼規矩這種時候就應滾邊去。”
  劍子飲了一口茶,茶葉比之前的澀了些,茶韻仍是千年不變:“你認為我不應赴約?”
  “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是頂頂頂要好的知己,這次你們間又沒有人使壞,犯不著管那些流言。要不,乾脆你們完全退隱江湖,別再出來,反正現在江湖上的高手多得是。”
  “哈,個中自有微妙之處。此時避戰,不應,亦不是劍子所為。”微一笑,劍子自語,“也許,此時的江湖,該我等離去的時候了。”
  “呃……唔……劍子,你這離去是什麼意思?”
  “嗯,劍子為人,你還不明白嗎?”
  秦假仙一個白眼:“我真的不明白!”
  
  銀色塵絲一拂,一盞素色水燈飄落在月下河面上。
  銀紫身影欺身而近,哂笑道:“一盞水燈,於汝,不會嫌太少嗎?”
  “劍子寒酸小氣,也只能出這麼一盞燈。”劍子轉身,面對龍宿道,“是好友你選時不當,不然我這燈也省下。”
  “此刻斤斤計較,實是不妥。”暗紅華扇自唇邊掠下,至腰間,手中已換作邪之刀,“劍子,汝可曾想過吾之邀戰是為何種目的?”
  “龍宿聰慧過人,自有打算。”拂塵卷著劍柄,劍子合眼應答,“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多言?”
  “吾說過,有些話偶爾說出,會別具風情。”龍宿一笑,“憑汝吾之交情,劍子汝大可自我犧牲一次,讓儒道頂峰此刻全身而退。”
  “嗯?若要說條件,龍宿你不必發戰書,難道戰與不戰非是憑龍宿心意?”眉頭一皺,劍子責道。
  龍宿“哈哈”大聲,手腕一轉,負刀而立:“吾之條件,劍子以身相許,如何?”
  古塵出鞘,直指長空:“劍子以生相許,如何?”
  “唔,一字之差便足成恨。”
  說話間,兩道銀芒交接,劃出千絲萬縷劍光。
  高手過招,於問劍之人,是驚險,更是快意。
  本來二人便有情無恨,刀劍交接,倒似是千年以來的切磋,如相聚時同品一杯茶共斟一盅酒無異。
  過於熟悉的劍式,輕輕劃出、接下、回擊,仿佛一套劍法的不同分支,相反相成;一旦相對,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意相通。
  只是,這次不會是切磋,而是相殺——直到一方倒下,不然縱是千日之戰,亦會繼續。
  劍子又一次皺眉,突然收回擊出的古塵,以掌化爪握著龍宿手臂;龍宿一驚,消去邪之刀,然而邪刀已直貫劍子心臟而過,在胸口留下一片觸目的血斑。
  “劍子……”龍宿失聲叫道,不是心傷,而是感到他把自身的真氣源源不斷輸入,試圖壓抑著自己的嗜血體質。
  “龍宿,你還記得我們以前說過的話嗎?”微弱的聲音,經劍子之口說出,仍讓人聽得分明。
  “吾不需汝之提醒。”
  似是舒了口氣地點點頭,真氣耗盡時,劍子一頭倒在龍宿懷裡。
  
  血的腥味尚未退去,另一種氣息悄然而近。
  水光瀲灩,來者望向遠處未沉的水燈,眼底閃過一抹“來遲了”的嘆息。
  龍宿站起來,邪之刀再次握在手中。
  “龍宿,你為何這樣做?”平靜如水的聲音,另有一種威嚴。
  也只有疏樓龍宿這等人,對著此刻的佛劍,仍能笑顏相對:“於劍子,不必說;於佛劍,不能說。”
  “呯”的一聲,劍匣裂開。
  龍宿彷彿聽到從地下傳來梵歌的聲音,引領亡者與將亡者。
  “許久,至邪之器未對上至聖之器。”一聲冷笑,邪之刀接過佛牒的劍鋒。
  面對聖器,嗜血之體形同無物;而龍宿體內另一種真氣卻源源不斷,洶涌澎湃。
  交接幾式,佛劍自覺不妥,愈加小心應對。
  三教頂峰,以劍而論。
  彼此劍式,早在千百年的切磋中爛熟於心,唯有強力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先天之氣猛烈相撞,萬物受到感應般變得不安;塵沙四起,平靜的湖面蕩起無風之浪。
  最後一招相搏之時,佛劍感到佛牒像熱融了的巨鐵;末了,刀劍俱脫手而出,倒在古塵邊上。
  佛劍木然地站著,望了龍宿一眼,問:“你與劍子,不是正式比試。”
  “留情三分的古塵,面對汝吾,會留情幾分?”龍宿慘然一笑。
  似有所悟地低下頭,佛劍喚了一聲“龍宿”,沒有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龍宿忽地噴了一大口鮮血,嘴裡念著“天下無敵的佛劍分說……”,拖著沉重的身體走近他唯二的至交好友。
  重歸平靜的河面,冷冷映著明月的清輝;今夜,是圓月,能在水面鋪上一道銀光;而水燈沉了。
  
  不知過了多久,三道人影出現在公開亭所說的頂峰會戰之地。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怎麼連個影都沒有?”秦假仙憤憤地說。
  “大仔,大仔,我找到了。”蔭屍人突然叫道。
  “什麼,人在哪裡?”
  “這種荒蕪之地,哪裡有人?”
  “敢騙你大仔我,該打。”秦假仙二話不說,向蔭屍人正劈下去。
  “勿打勿打,我說我找到他們的劍了。”
  “嗯,早說。人不在,卻把東西留下,大爺我就先幫他們收起來。”聞言,秦假仙大搖大擺地走向拿劍,卻在觸到劍的瞬間臉色突變。
  劍斷人亡……而便如佛牒這般聖器,也在經此一戰後脆弱得不能經絲毫外力,盡成煙塵。
  蔭屍人在一旁見著,也甚為驚奇,問:“大仔,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走到走吧,事情這樣大條,我們去把它公佈天下……”說畢,秦假仙徑直離去……
  
〖後章〗
  葉子紛紛落下,綠的,是夭折的生命。
  閏七月,也該是月露冷桂花香的時候了吧。
  但在靠南的地方,樹色依然蔥蔥。
  被長枝拂下的葉子,只好隨著清溪水飄蕩開去。
  忽地一聲咳嗽,林中比劃著的身影各立一方,穩得如從未動過般,只有餘風輕輕晃動他倆寬大的衣袖。
  手中樹枝不知何時給丟在地上,白衣道者取下掛在樹幹上的劍,而華衣儒生不禁冷笑。
  “果然是寒酸小氣的劍子仙跡。”
  “嗯?”
  “三個人,三口劍,此刻唯有古塵仍存。”
  “好友所贈,不忍捨棄。”
  “哎呀,那汝毀了好友的兵器倒是理所當然。”
  劍子一本正經地望向剛才咳嗽的佛劍一眼:“如若佛牒仍在,佛劍能安然退隱江湖,我當然不會如此算計。”
  “好可惜的一把天降神兵啊。”龍宿捂心嘆道,不料卻招來劍子一個白眼:“是好可惜。昔日給人丟往火山口不說,後來又有人只因一個玩笑而利用公開亭演一出鬧劇。”
  “耶,好友是在說吾?”會意者背過身去,華扇順勢遮住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容,“昔日曾為知己的三教頂峰因江湖局勢等等原因而不得不戰,卻劍斷人亡,同歸於盡——此,豈非中原武林的一大奇事?”
  “儒門好玩弄權術,製造出不得不戰的局勢,不愧是龍宿你華麗無雙的作風。”
  劍子正欲與龍宿爭辯下去,卻被佛劍又一聲咳嗽止住了。
  毀壞神器一事,龍劍二人雖然口上爭風,然而心中對佛劍深懷歉意。
  而佛劍自然不會責難兩位好友,只說一句便頓時讓他們啞口無言:“吾得佛牒之時便有預感,畢竟千年以來這不是第一回。”
  “呃……”如醍醐灌頂,另二位才從那被遺忘在漫長時光中的記憶裡搜索出絲毫往事,如那石裂而出的劍,又或是出自萬年寒冰中的劍……
  “如果沒有兩位好友,此刻天地間恐怕不會再有佛劍分說。”此責非責的話,從佛劍的口淡淡道出,換來聽者的莞爾一笑。
  
  在江湖上被傳已亡的三教頂峰,此時正在一處不知名的樹木中悠閒喝茶。
  秋日的陽光依然強烈,但透過葉與葉的間隙,灑落在開滿小花的草地上,倒還清涼。
  抬頭望去,是看不見天空的;只有點點陽光,如同天空的星星。
  林鳥在歌唱,間夾著知了的回響,頗為動聽。
  而最動聽的,莫過於剛剛停下的一曲琴簫和嗚。
  新的茶斟滿,佛劍緘語不言地喝下,劍子皺著眉頭地咽下,龍宿不動聲色地倒掉……
  “哎,龍宿……”
  “吾是嗜血族,傷口已經復愈。”
  “早知如此,應讓汝受一劍。”劍子仍是顰眉不舒。
  “好說。”龍宿微微一笑,剛想再說什麼,卻見佛劍離座,走到樹林的另一邊。
  眼見著佛劍走向的方向,劍子的眉收得更緊,探頭貼近龍宿耳邊,低聲問:“好友,真的佛牒你藏好了?”
  “嗯,與吾打算中秋賞月用的女兒紅放在一處。”
  “佛牒果是神器,給你與佛劍的真氣衝擊後依然毫無損傷。”
  正當二人竊竊私語,佛劍已返回,見著他們的舉動,神色有點古怪。
  “好友,汝為何……”龍宿看到佛劍手上拿著的一墰酒,突然止住話,用力地搖著手中絹扇。
  不稍說,劍子馬上會意,望著神態自如的佛者。
  但聽佛劍道:“好友嫌茶苦,大可小酌幾杯醇酒。”
  “好友的心意,劍子領了。”展眉一笑,他倒不客氣地提前打開酒墰。
  龍宿珍藏的女兒紅,果然萬裡挑一,醇香無比。
  物主也自酙一杯,嘖嘖自嘆,態度瞬時由視死如歸轉到若無其事。
  佛劍即倒了一杯茶,望著他倆的反應,心討:果然,有些事,自知即可。
  殊不知,“心知”的把戲,某二人已玩千年。
  
  閏七月,第二個七夕。
  懶洋洋坐在華邸中倚望檐雨,龍宿不由嘆道:“吾們久未在宮燈幃一聚。”
  很可惜,他的好友並沒有回應龍宿。
  他們此時正在應付愈益濃縮的藥茶——茶香已經掩蓋不了藥味。
  憑先生的修為,自然無畏“苦”字,可舌頭依是凡軀。
  龍宿見著,不由好笑:“劍子,汝平日品慣頂級的茶藝,頂級的饅頭,此刻也是頂級的藥療。”
  “有道是捨命陪君子,龍宿你此刻不陪,可真是涼薄。”
  “人情冷暖,吾總不比某人家有嬌娘卻過家門不入來得寡情薄幸。”
  “呃,龍宿……”
  “那位仙姬小姐把豁然之境整理得好不富麗堂皇。”
  “那豁然之境真的是豁然之境嗎?”
  “哈哈,山不在高,有仙即靈。縱是風格轉變,有劍子仙跡,便仍是豁然之境。”
  “龍宿,你也要助虐嗎?”一聲長嘆,劍子捂心哀道。
  佛無視眼前二人狀況,淡然道:“明日吾將回不解巖。”
  聞者一怔,問:“佛劍,汝之傷?”
  “已經痊愈。”
  “屢屢受傷積下的舊患,不能輕視。”
  “我自會在不解巖靜養。”
  “三分藥七分養,好友既然要離去,劍子亦無理阻止,但求好友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在下一個今日前,你不得離開不解巖。”
  “唔?”佛劍不由一怔。
  龍宿即頷首笑曰:“吾們擔心好友舊傷未好,新傷又染。”
  “也可。”
  龍宿與劍子不由對視一笑:“那今日此宴,吾們為好友送行。龍宿且有一物送還。”
  “嗯。”佛劍點頭應是,亦了悟龍宿所說之物。
  一物者,佛牒也。
  如非必要,他們不會阻斷佛劍的斬業之路。
  
  夜雨新停,佛者已去。
  空山林靜,但聞到一人小聲嘆道:“佛牒已還佛劍,不知他何時會再出江湖。”
  “吾相信佛劍是守信之人。”另一聲音笑答。
  “若然如此,佛牒必會為你我而出!”
  “哎,好友,諾言之事,由汝提出。”龍宿強忍笑意,“然汝與佛劍皆是吾好友,吾不忍見一方受傷,不若下次,就由吾借真氣給汝以抗佛劍!”
  “哈哈,劍子只好謝過。”
  閏年七月,不知幾年再會;佛劍若知真相,前途可卜。
  “不用客氣。今日吾尚有事情說與汝聽。”
  “哦?”
  “汝不關心三教頂峰消失後的江湖局勢嗎?”
  新茶泛著微香,劍子嘗了半口:“好友既要傳遞消息,但說無妨。”
  “好說,吾亦想一聽汝之意見。”也品了一口茶,龍宿淺淺笑道。
  一滴殘雨落在窗前綠葉上,反射著晨曦的光芒,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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