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量著那雨絲沒有停的一刻,穆仙鳳提著竹籃自疏樓西風長廊走過。
宮燈夜雨飄零的場景,對她而言再熟悉不過,只是今夜連疏樓西風也一並淒風淒雨,倒是有點意外。
許多事情說不出根由,大概習慣了自星空閃爍的疏樓西風步向煙雨迷離的宮燈幃,因而一旦看到亭台更迭的疏樓西風同樣籠罩風雨中時,穆仙鳳心中莫名生出一絲愁緒,然後捏指一算,今夕又是七夕。
“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隨口吟出幾句,仙鳳撐起紙傘,緩步行向宮燈幃。
已有一段時日,宮燈幃的燈沒有再亮起,更不必說什麽文期酒會;亦已有好幾年,七夕那天她並不是陪同主人在疏樓西風或宮燈幃度過。
有那麽一年,她與言歆跟隨主人走向不解巖,在那不侵風雨的地方看銀漢燦爛;也有那麽一年,她窩在豁然之境的花藤下,編制各種小玩意;更有那麽一年,她連乞巧用的蜘蛛也不敢捕捉,是言歆代她放在小盒子中……
當然,這當中有些故事已經是久遠前發生的,久遠到她記憶中衹能略微捕捉到絲絲殘像,正如她走近宮燈幃時隔着雨絲看到亭中一紫一白的身影般。
或許無論經過多少歲月,對她來說,只有此情此景不曾變更:從她還扶着桌沿抓果子吃,到現在她奉上果品,甚至更遙遠的未來,眼前這二名已不知歲數的老人家都不會改變。
“仙鳳,你在想何事?”見着穆仙鳳嘴角露出的淡淡笑意,劍子仙跡放下茶杯,“唔,今夜七夕……龍宿,仙鳳長大了。”
“好友有意要爲鳳兒操辦操辦?”龍宿聽聞,有意無意地應道,“吾待鳳兒如己之骨肉,不過若是好友有意待勞,也無不可。”
數言下來,仙鳳衹得欠欠身:“主人,劍子先生,請勿取笑仙鳳,我不是那個意思。”
“哎,仙鳳,莫非你是在怨我?”劍子忽然嚴肅起來,“你與言歆這一對小兒女,其實……”
劍子尙未說畢,穆仙鳳便插話打斷:“劍子先生,過往之事……不宜再提。”
“看來你此怨頗深。”劍子緊皺的眉峰斂得更深,“唉,此陣雨恐怕還得下一段時間,龍宿,我告辭了。”說罷,道者站起,取傘離開。
穆仙鳳見着,面色忽變,正要追前,卻見儒者亦站起,對雨輕歎:“吾說劍子好友,正因逢雨才該止行,汝這理由實在尋得很不妥、很不妥。”
“是仙鳳逾越。”穆仙鳳鞠躬說道,“難得先生與主人在此相聚,是仙鳳不察。”
“非也,今日相聚之前,吾與劍子已想與你一提言歆之事。”龍宿頷首片刻,問,“鳳兒,汝以為什麽是不必提,什麽是不想提,什麽是不忍提。”
“不在意因而不必提,有阻礙因而不想提,至於不忍提,那是情結難解思緒已亂。”仙鳳回答,又搖搖頭,“仙鳳不解主人此問是何用意?”
“如若當日劍子並不曾吩咐四分之三路途截擊吾,那言歆想必仍能在疏樓服侍吾。”
“過往之事已不能變更,即使此刻再提,言歆也不能死而復生。”仙鳳咬咬嘴唇,又說道,“縱然四分之三乃是受劍子先生吩咐,但言歆之死亦不是劍子先生的本意。”
龍宿聽聞,倒是一笑,又道,“鳳兒,吾聼汝之語氣,怎覺汝有怪責吾不追究之意?如若吾當日是欲往豁然助魔龍祭天,汝以為如何?”
“主人的決定,仙鳳不敢有異議,只怕仙鳳今日會暗中責怪主人無視情義,但亦相信主人自有道理。”仙鳳忽地一笑,說道,“主人勿要多疑,仙鳳絕不責難主人與劍子先生的意思。”
“那汝之看法如何?”對於仙鳳的回答,龍宿似笑非笑,“此亦算是吾給汝出的一道難題吧。”
仙鳳行了一禮,答道:“我以為當日主人與劍子先生的立塲與地位,縱然心中並無親手處置對方之用意,但亦不可說有保存對方的用意,乃是龍爭與虎鬥,生死存亡取決於各自的計策,而不是人情。”
“好大膽的鳳兒,儒門歷來所推崇的情義禮法被汝說得毫無用處。”龍宿手搖華扇,“說下去。”
“主人,你可錯怪仙鳳,我言下之意乃是當時主人的做法正是依當時的人際關係而定。主人遊走於各派勢力之間已是不易,劍子先生亦是同樣。爲保存自己,以及達到特定的目的,從而改變對人與事的做法,乃是人之常情。而此種洞察常情中的人情世故,正是修習儒的一種方法。”仙鳳見龍宿並無否定之意,又再說道,“今日已不同當時,且不說主人與先生不再分道揚鑣,便是主人與四分之三間的恩怨,恐怕亦不是爲言歆一人。若主人不追究便歎主人無情,不如歎主人身處的是江湖。”
“嗯,鳳兒,退下吧。”龍宿對仙鳳之話不置評語,笑道,“七夕佳節,吾不該擔誤汝之時光。”
穆仙鳳聽聞龍宿之話不由愕然,但也衹好施施行禮,緩步離開宮燈幃。
她走回疏樓西風的道中,七夕的雨停了,想必是鵲橋連通銀漢,天上之仙不再淚雨零零。
忽地仙鳳悟起什麽,想着今夜是誰調侃當年那對小兒女,是誰回憶起言歆,是誰割捨不斷,是誰舊情難忘……
她匆匆跑回宮燈幃,果不見龍宿獨酌,嘴角不禁勾出絲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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