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是應該下雨的。
雨是牛郎織女的淚眼盈盈,執手相望。
這一夜,常年煙雨朦朧的宮燈幃卻沒有雨。
大底,亭中沒有一琴一簫的唱和,也就無需雨拂竹枝的自然伴奏。
水聲,卻在響,從山崖頂飛流直下。
不解巖的瀑布依然壯闊,水氣中難得夾雜著茶香。
“好友,你我很久沒有一同品茗。”屈膝而坐,白衣道者笑道。
僧人小酌一口,良久才應了一聲。
“你在外靜養太久,此刻不解巖已寸草不生。”
“佛劍離去前,已是寸草不生。”
“好友,你果真是六根清靜。”
“劍子!”
“嗯?”
“你今天來得奇怪。”
放下茶杯,劍子仰望星空,又是一笑:“與好友品茗,不奇怪。”
“吾原不在此處。”
“我知。”
“吾知你會來。”
“所以驚喜。”劍子看了佛劍一眼,解釋道,“我是來看星,牛女相會的星漢。”
佛劍聞言,不由一笑:“豁然之境的漫天星子,才是奇觀。”
“是奇觀,只可惜,在豁然之境,劍子仙跡多是觀星,非是看星。”低頭一歎,眉峰聚攏。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此句詩經,原不適合你我。”
“不適合吾,未必不適合你。”
“咦,好友何時染上龍宿舞文弄墨鬥口舌之壞習慣。”
“壞習慣是我們相聚時總會提起第三人。”
“呃,唉。”劍子不自覺地又歎一氣,“佛劍,你可曾記得在過往數不清的歲月裏,這種情況出現多少次?”
“隨性,隨緣,所以不計較。”
“哈。”劍子為自己再倒一杯茶,“此時最好莫過於在高處品茗賞星。”
佛劍不語,默默看著劍子把茶一灌到底。
“酒逢知己飲,共飲的知己不在身旁時,便只好品茗。”
“嗯?”
“酒易亂性,是要有能阻止劍子之人。”
“你可在不解巖飲酒。”
“佛劍陪我?”劍子狡猾地瞟了佛劍一眼。
“以茶代酒。”
“哈哈哈……”聞言,劍子暢懷大笑,笑盡便一臉正經地說,“今夜的不解巖,倒可以破例地飄上酒香。”言罷,一曲簫聲傳出,伴著水瀑流響。
未幾,悠揚琴聲自遠處傳來。
也許是撫琴人功力了得,奏琴處雖遠,樂音卻近在身側,縈繞水響簫音。
不知何時,一抹紫影翩然坐在對岸,玉指勾絲。
佛者眼角閃過笑意,更不多話,閉目品味手中香茗。
“你來遲了,龍宿。”
曲,不知何時盡了。
紫金簫被擱在雪色袖邊,對岸的琴卻讓紅衣少女小心地抱起。
“不過須臾,何須計較?”
“難得你好心態。”
几上多了一只瓷杯,慢慢流進溫潤的茶水。
“有雲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吾確是好心態。”執扇輕搖,龍宿笑答。
劍子微一點頭,不忘調侃:“那‘銀漢迢迢暗度’,疏樓龍宿是該飛於九天之上一會織女,實不應到此寸草不生之地喝寒酸的茶水。”
“哈,既然劍子大仙把吾比作牛郎,又怎會不知誰可比作在水一方的織女?”
華扇一轉,深潭之水翻湧而起,結成連接二岸的冰橋。
劍子的臉恰似冰橋般冷。
“龍宿,你的臉皮依然厚!”
“劍子,汝之笑話依舊冷。”
二人對視,一笑莞爾。
“好友的絕佳茶藝,久未品嚐。”龍宿倚坐劍子身側,小心地拿起那杯茶,“不知何時,吾可以一品佛劍汝之茶?”
“此刻便可。”佛劍答道。
“嗯?”
“龍宿有此價值。”
“唉,好友,勿要每次龍宿一身風塵後才飲得此杯定心茶。”故作委屈狀,龍宿一笑。
“所謂知己,自是有難同當。”劍子代答,“茶為清友,本當如此。”
“至清者,亦洗不了某人滿腹黑水。”龍宿同樣不忘調侃。
“哎,好友……劍子得罪之處,汝就忘了吧。”語畢,劍子鞠躬道歉。
龍宿見狀,慌忙扶起,責道:“汝非要折吾壽?”
劍子順勢收回:“豈會,龍宿你老當益壯,又是嗜血之身,我尚未說一聲‘恭喜’。”
“哈,過去之事……”
“過去之事,若不惦記,我們的時間便又會靜止,感覺不到流動。”
“靜止的時間中,只要疏樓龍宿、劍子仙跡、佛劍佛說乃是好友,那又何妨?”
“唉”劍子又一歎氣,“此夕美景,喝茶吧。”
龍宿紫眉稍動,深知其意,緘言不語。
風雲更迭,所謂江湖,何處不江湖?
若江湖在明日,不在此刻,有一琴一簫一茶一酒,亦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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